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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急报,”他点了点文书,“苍岭山脚下的三个村子,上河村、下河村、柳沟村,一夜之间全屠了。三百多口人,没留一个活口。” 梵无念的目光落在公文上。 “凶手?” “当地官府咬定是山里的妖物作祟。但三村同时被屠,方圆百里找不到大规模妖气残留。要么是手段极高的大妖,要么……”秦文渊顿了一下,“另有隐情。” “圣上已经下旨,命镇妖司三日内启程北上,查明真相,缉拿真凶。” 梵无念沉默片刻,点头:“知道了。” 秦文渊把公文收回袖中,端起茶一饮而尽。正事谈完,他又变回了平时那副不正经的模样。 他单手撑在茶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梵无念看了片刻。然后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你身上怎么有一股妖气?” 梵无念执壶的手顿了一下。 秦文渊又凑近了些,眼睛眯起来:“我进门就想说了,你今天这身僧袍,怎么这么皱?这不像你啊!” 梵无念端起茶杯,没有回他。 秦文渊见他不说话,越发来劲。他往椅背上一靠,摸着下巴,眼神意味深长:“你昨天晚上,不会是出去跟哪个妖怪鬼混了吧?” 梵无念刚喝下的茶呛了一下。他抬手掩住唇角,硬生生把呛咳压下去。 秦文渊没注意。他还自顾自往下说:“我警告你啊,你可是人,人妖殊途,知道吗?而且你还是个和尚,和尚不能破戒,这可是原则问题。” 不能怪秦文渊往这个方向想。 主要是梵无念这张脸实在是太好看了。好几次他们一起出去办案,那些妖怪看到梵无念的脸都要愣半天,然后哭着喊着往他身上扑。 有回一只蛇妖被打回原形还不肯走,缠在他手腕上一个劲念叨“大师你收了我吧”。 最离谱的一次是只花妖,被擒住后不哭不闹,只痴痴盯着梵无念的脸,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族。 秦文渊在旁边站了半个时辰,愣是没人看他一眼。他总觉得跟梵无念一起办案,自己的存在感约等于零。 更别说这枯禅寺来上香的香客里,怕是有一半是冲这位首座的容颜来的,另一半是冲着佛祖。 梵无念放下茶杯,声音平稳:“是昨天去后山,碰到几只小妖,沾上的。” 秦文渊狐疑地看着他。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枯禅寺建在山上,后山偶有山精野怪出没并不稀奇。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上来。 “小妖?”他重复了一遍,“什么小妖妖气这么重?重到过了一夜还在你身上?” 梵无念没接话。 秦文渊也没追问。他认识梵无念这么久,知道这人不想说话,你用铁钳子撬他的嘴也撬不出来半个字。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官服袖子被他扯得嘎吱响。 “行吧。明天辰时出发,北境路远,别睡过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对了!你要是真有情况,记得跟我说。人妖殊途不假。但你秦大哥我见多识广,兴许能替你参谋参谋。” 梵无念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秦都督。” “嗯。” “你的靴子还没擦。” 秦文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黄泥的官靴,又抬头看了看梵无念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嘴角抽了抽。 “走了。” 他摆摆手,跨出门槛。 脚步声渐远,禅房重新安静下来。 梵无念坐在茶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拨动腕间的菩提子。珠子少了一颗。昨晚线断了,重新串的时候,他翻遍整间禅房,只找回十七颗。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 窗外,午后阳光正好。 院门外,秦文渊接过小沙弥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马蹄声嘚嘚嘚远去。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马背上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后山的小妖,是怎么把僧袍弄成那样的?” 他摇摇头,双腿一夹马腹,马蹄声消失在山道尽头。 小狐狸 卯时,天还没亮透。枯禅寺的早钟刚敲过第一轮,梵无念便起身去了方丈枯海禅师的院子。 昨日秦文渊送来的北境急报,他需在出发前向方丈禀明。 他前脚刚走,后脚禅房外的窗台上就探出一只雪白的狐狸脑袋。 寻九昨天在若木山的山洞里把自己抖了个底朝天。浑身上下的毛都翻遍了,那枚青玉狐狸佩连个影子都没有。 倒是从尾巴毛里抖出一颗菩提子佛珠。他盯着那颗佛珠看了半天,又看了着面前那堆刻废的青玉石料,咬了咬牙。 不行!得把玉佩找回来,他磨了好几个月。 最后他决定趁天还没亮溜下山去找玉佩。 他化成一只普通白狐的模样,耳朵是白的,尾巴只有一条。毛色雪白,蓬松柔软。和山上那些刚开灵智的小狐狸没什么两样。 禅房外,门没锁。 寻九蹲在门口,爪子搭在门闩上,心情复杂。和尚出门不锁门,昨天也不锁。真是毫无安全意识。 他用爪子拨开门闩,闪身钻了进去。 禅房内,榻上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青石板擦得干干净净。 寻九开始翻。榻上,褥子底下,枕头下面,没有。供桌上,香炉后面,没有。铜镜架子旁边,没有。他钻到禅榻底下,没有。 他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个遍。还是没有。 他心里咯噔一声。不会是被和尚收起来了吧。 寻九正准备再好好翻一遍时,门开了。 梵无念站在门口。 晨光从他背后打进来,照见禅房里一片狼藉。 枕头在地上,褥子皱成一团,经书歪着,一只白毛小狐狸正蹲在供桌上,一只爪子还搭在香炉边沿。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大约一个呼吸。 寻九撒腿就跑。他从供桌上弹射起步,四爪在空中划过一道白影。 梵无念的手比他更快。他弯腰,伸手,一把捞起那只从半空中飞过的毛团。 寻九的爪子在空中刨了两下,什么也没刨到。 他被拎起来了。后颈皮被人提着,整只狐狸悬在半空,四肢自然下垂,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 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拎过。云山君都没有。 梵无念把小狐狸提起来,举到眼前。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禅房,眉心轻蹙了一下。然后看向手里这只小白狐,目光在小狐狸的眼睛上停住了。 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眼尾天生微红,像抹了一层薄薄的桃花瓣。 梵无念顿了一下。这双眼睛,他见过。 他刚想说什么,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沙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首座师叔!秦都督已经在寺门口等着了!” 梵无念沉默了一息。他没有放下手里的小狐狸。“知道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小沙弥又哒哒哒跑远了。 梵无念垂下眼。手里的小狐狸正在装死,四肢耷拉着,尾巴一动不动,眼睛紧紧闭着。 他把小狐狸往怀里一揣,拢了拢僧袍前襟。然后迈步走出禅房,穿过庭院,穿过山门,一路走到寺门口。 寺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秦文渊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儿薅的草茎,正百无聊赖地望天。听到脚步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眉毛挑了起来。 梵无念怀里多了一只狐狸。 秦文渊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用下巴指了指那团白毛:“这就是你昨日说的后山小妖?” 他伸出手,想摸一把那身看着就手感极好的皮毛。 梵无念侧身,极自然地挡了一下,躬身进入马车。秦文渊的手落了空。 秦文渊收回手,对车夫说了声“启程,和大部队汇合”。跟着钻进了车厢。 马车外,车夫扬鞭,车轮缓缓滚动,碾过山道上的碎石。 马车内,秦文渊盯着那只窝在梵无念膝上的小狐狸看了两眼。越看越不对劲。 “不对呀,”他摸着下巴,“这小狐狸身上没有妖气呀,就是只普通的狐狸。” 他想了想,眼睛一亮,又伸出手来:“不过它这皮毛还真不错。无念,你把它送我呗,我用这皮子做身狐裘。天冷了正好……” 话音未落,小狐狸猛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珠里燃着两团火,朝他呲牙。那小白牙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哟,”秦文渊乐了,“还挺凶。” 梵无念抬手,指腹轻抚过小狐狸的后脑勺,从耳根顺着背脊一路顺到尾巴尖。 “乖。”他说。 小狐狸的牙还呲着,但身子不受控制地软了半截。那条尾巴不争气地轻轻摇了一下。他恨自己的尾巴。 秦文渊啧了一声,凑近打量这只赖在梵无念怀里不肯挪窝的小东西:“无念,这小畜生你什么时候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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