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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英当时还红了眼眶,说以后得闲再来住住,然后回家叫上丈夫李玉一起来帮忙收拾。 张武听完,好像没听懂,又问了一遍。 “什么叫……走了?不回来了吗?” “嗯,秦公子说他兄长本就是来养伤的,现在伤好了,自然就走了。不回来了,以后都不回来了。” 刘英说完,张武手里的鱼突然蹦跶了两下,从他手里滑脱,掉在地上,甩着尾巴溅起几片碎雪。 张武低头看着那两条在雪地上挣扎的鱼,弯下腰想捡,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捡了两次才把鱼抓回手里。 张翠上前一步,把那两条扑腾不止的鱼接了过来,对刘英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 然后她一手提着鱼,一手拉着张武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村道上的积雪被早起的村民踩得零零散散,混着泥泞和碎冰,踩上去不再是清脆的咯吱声,而是沉闷的沙沙声。 张武被妹妹拉着走,走出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 村东尾那间院子的门已经重新关上了,只有屋顶烟囱里还飘着最后几缕淡淡的炊烟,被晨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他把头转回去,没有再回头。 枯禅寺。 梵无念的院子里,银杏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压着几簇绒白的积雪。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沙弥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雪。 他扫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将青石板上的积雪拢成小小的几堆。 可他脚边偏有一只灰兔在捣乱。 他刚把雪扫拢,灰兔便跳上去一通乱踹,把雪堆踩得四处飞溅,然后蹲在散落的雪堆中央,竖着两只长耳朵,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势。 小沙弥也不恼,放下扫帚走上前,弯腰把灰兔从雪堆里捞起来塞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它脑袋上的雪沫。 “小兔子乖,等我扫完地,带你去后山找吃的。后山有一片枯草地,雪下面还有干草,你肯定喜欢。” 灰兔在他怀里拱了拱,也不知听没听懂,但好歹消停了片刻。 小沙弥重新捡起扫帚,刚要开始扫下一片雪,抬头便看见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穿着黑金色调的衣袍,外罩一件同色披风,眉眼沉静,周身气质疏淡而清正。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首座师叔。 他在枯禅寺待了好几年,印象里首座师叔永远都是一身素白僧袍、鎏金袈裟。 如今这一身黑金色锦袍,整个人看上去都不一样了。 小沙弥很快回过神来,拿着扫帚小跑到院门口,对着梵无念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首座师叔。”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上,又看了看师叔身边那个长得像画里人一样的年轻男子。 他不懂这些,但师叔牵着他,那他便是枯禅寺的客人。 他又转向寻九,双手合十,恭恭敬敬:“施主。” 梵无念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灰兔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整个兔都激动起来。 它从小沙弥怀里一跃而出,连滚带爬地跑到寻九脚边,两只前爪扒住他的靴面,脑袋拼命往他腿上蹭,嘴里发出一连串叽叽咕咕的叫声。 灰兔的动作太快,小沙弥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想把灰兔抓回来,生怕这兔子冲撞了师叔带来的客人。 梵无念抬手拦住他,声音平稳。 “无事。这兔子就是他的。” 小沙弥看了一眼那只还在寻九脚边打转、尾巴都快摇成风车的灰兔,又看了看寻九。 原来这兔子是这位施主养的。 他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寻九勾了勾嘴角,弯腰把灰兔提起来,拎到眼前平视着它。 灰兔在他手里蹬了两下腿,耳朵向后抿成两条直线,表情却是一脸享受。 他打量了片刻,中肯地评价道:“你倒是长胖了不少。” 看来这小沙弥没少给它开小灶。 灰兔被他拎在半空中,叽里咕噜又说了一大串。 大仙你怎么和光头一起回来了?信还在我耳朵里还没送出去呢!大仙后山有一片枯草地可好吃了。 寻九听着笑了笑,把它放在自己肩上,转头看向小沙弥,桃花眼微微弯起:“谢谢你帮我照顾它。” 小沙弥看着寻九的笑,晃了一下神。 这位施主笑起来真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他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施主客气了。”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梵无念没有管愣神的小沙弥,拉着寻九径直穿过院子,推开禅房的门。 禅房里很干净,青砖地擦得发亮,桌案上纤尘不染,连床榻上的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人经常来打扫。 他把寻九拉进屋,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在床榻上坐下。 “小九,你在禅房待一会儿。我去方丈院子里,很快就回来。” 寻九抬眼看着梵无念,乖乖点了点头。 “嗯,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梵无念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转身出了禅房,往方丈枯海禅师的院子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快了几分,披风在冬日的冷风里轻轻扬起,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寻九坐在床榻边,看着梵无念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他整个人放松下来,转身就埋进了梵无念的被子里。 好困。 在和尚身边待久了就困得不行。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被褥上全是和尚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让他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灰兔从他肩上跳下来,在他身边的被褥上嗅了嗅,发现大仙只是睡着了,便也找了个最柔软的角落蜷成一团。 屋外,小沙弥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扫他的雪。 梵无念穿过寺庙的长廊。 正值午后,寺里的僧人刚做完午课,三三两两地从大殿里出来。 有人抬头看见廊下走来一个黑金锦袍的身影,脚步便顿住了。 眼前这人穿着凡俗的衣袍,虽然还是光头,但通身上下一丝僧人的痕迹都没有。 唯有那张脸、那周身的气质,还是他们熟悉的样子。 僧人们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纷纷驻足,双手合十朝他行礼。 梵无念一一回礼,脚步却没有停。 留下的手札 距离上次踏进方丈枯海禅师的院子,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院门虚掩着,老银杏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枝头最后几片枯叶也落了,覆在青石板上薄薄的雪面上。 庭院里那棵老菩提倒还绿着,只是叶片也染了一层冬日的暗沉。 他站在院门口停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枯海禅师正在禅房里打坐。 地藏菩萨的铜像前供着三炷清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缓缓散开。 老方丈盘膝坐在蒲团上,手里拨着那串早已磨得发亮的佛珠。 梵无念走进禅房,在枯海禅师面前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声音平稳而郑重:“师父。” 枯海禅师手里拨着的佛珠没有停,一颗一颗,不疾不徐。 他抬起眼睛,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这孩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从襁褓里只会啼哭的婴儿,到青灯古佛前诵经的少年,再到枯禅寺最年轻的首座。 他知道有一天他会离开,也知道有一天他还会回来。 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回来了?” 梵无念直起身,迎上师父的目光。 他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回来就是为了那截骨头的真相。 “是的,师父。弟子想问问师父,是否知道弟子体内佛骨的来历。” 枯海禅师拨佛珠的手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了一眼身旁那面陈列着枯禅寺历代方丈牌位的墙壁。 那些牌位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上面有一块,刻的是“梵一”两个字。 该来的还是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牌位前,从香筒里抽出三支新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青烟又袅袅升起,在牌位前盘旋了片刻才散开。 他转身看着梵无念:“跟我来。”说完便往里间走去。 梵无念起身跟上。 里间是一间小书房,四壁的书架上码放着密密麻麻的藏书和经卷,角落里堆着几摞翻到一半的古籍,桌案上还摊着一卷没抄完的经文,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枯海禅师一直走到最里面,在一整面书架前停下。 他抬手,干瘦的手指挪动了书架上的一卷藏书。 书架中间的藏书自动向两边移开,露出一个暗格。 他打开暗格,将里面放着的一卷手札取出来,转过身,递给梵无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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