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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星予没有反应,只是抱着枕头来回摇晃,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仔细听,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秦文渊耐着性子,又开口,语气比平时在镇妖司审犯人时客气得多。 “殿下,还记得我吗?” 辰星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怀里的枕头抱得更紧了些,侧过身去,用后背对着他,继续和枕头说话。 “我带无念来看你了。” 她置若罔闻。 秦文渊站起来,看着梵无念,摊了摊手。 梵无念蹙眉看着辰星予,刚要上前一步,就被寻九拉住了。 寻九的目光落在辰星予攥紧枕头的指节上。 那双桃花眼里最后一点慵懒也散了,只余一层冷而亮的锐利。 “我来,我可以看到她的记忆。” 他弯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装疯不如真疯。 梵无念和秦文渊同时看向他。 他们知道寻九的媚术可以控制人,没想到连记忆都能翻出来。 梵无念反手握住寻九的手腕,眉间微蹙:“对你有影响吗?” 寻九摇了摇头:“对我来说是小意思。” 梵无念看着他,慢慢松开了手,点了点头。 寻九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辰星予面前,撩起衣摆蹲下身,正好和她平齐。 辰星予抬起眼,那张烧伤的脸上还残留着几分麻木和茫然。 她张嘴正要像敷衍秦文渊那样继续装疯,却在看清蹲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时瞳孔骤缩。 寻九弯起桃花眼,语气轻快,像是和许久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好久不见呀。” 辰星予眼底还没来得及涌上惧意,便被寻九倏然收缩成两道细长竖线的赤红瞳孔吸了进去。 寻九的目光穿透她的眼睛,一路直入她的识海。 她的记忆碎片像一堆被人打乱的画卷,零散而混乱。 他拨开那些无关紧要的碎片。 在这些碎片的最深处,他找到了他要的那一幕。 那是一个昏暗的房间,烛火摇曳,看不清四壁的轮廓。 一个穿着怪异的人站在辰星予面前,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人伸出手,将一颗通体漆黑的蛇妖妖丹递到辰星予面前,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出男女。 辰星予接过妖丹,那张年轻了几岁的脸上满是算计和得意,没有一丝恐惧。 寻九记住了那双眼睛,记住了眼尾那颗猩红的痣。 然后把她散开的记忆碎片,重新合拢,退出了她的识海。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 辰星予的身体软软地歪在榆木椅上,眼睛半阖,瞳孔涣散,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她绣着金线的衣襟上。 这一次,不用再装了。 秦文渊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翻看了一下她的眼睛,站起来看着寻九:“怎么样?” 寻九直起身,拍了拍衣摆,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看到了,戴着面具,眼尾有一颗红痣。” 他说完这句话,正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秦文渊脸上的表情就像被人按住了暂停键。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梵无念。 梵无念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眼。 秦文渊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眼尾有红痣?” 寻九点点头。 镇妖司的正二品都督是秦文渊,统领整个镇妖司。 在他之下设两名正三品指挥使,分管内外。 一个叫陆怀真,掌对外缉拿、征战和与各州镇抚使的联络,常年在外奔波,很少留在皇城。 另一个叫顾长风,掌对内情报、密档、牢狱和人事,整个镇妖司的案卷都归他管。 他和前任镇妖司都督顾山河是师兄弟,师出同门,在镇妖司待了近二十年,根基深厚,为人低调,办事稳妥。 秦文渊接手镇妖司之后,对他一直敬重有加,把他当半个长辈看待,从没有对他起过疑心。 可眼尾有红痣的人,正是顾长风。 秦文渊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难得地凝固了。 他从万妖盟回来之后,把镇妖司翻了个底朝天,查过管库房的老吏,查过密库的进出记录,查过所有能接触到蛇妖妖丹的人。 唯独没有查过顾长风。 如果那个把妖丹偷运出去的内鬼是顾长风,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掌管密档和牢狱,想进密库易如反掌。 他熟悉整个镇妖司的运作,想抹掉痕迹比任何人都方便。 奇怪的衣服 秦文渊握紧腰间的玄铁令牌,他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妖司都督该有的沉稳:“回去再谈。” 这件事太大,大到不能在这座空壳子的长公主府里多说一个字。 梵无念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寻九的手。 寻九的手指还有些凉,他便将它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轻轻搓暖。 寻九被他搓得指尖发痒,把发凉的手背贴上梵无念的手心,眯起眼睛蹭了蹭。 秦文渊吩咐守在门口的两个婆子进去收拾残局,又让人把拾翠叫过来嘱咐了几句,让她照常伺候。 拾翠红着眼睛一一应下,又远远朝寻九和梵无念行了个礼,转身快步进了正厅。 秦文渊走到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只剩几片枯叶的老槐树,眉头拧得死紧。 三人穿过那片枯败的庭院,踩过满地无人清扫的落叶,脚步比来时快了好几倍。 院门口候着的缉妖使看到自家都督黑着脸快步出来,连忙抱拳行礼。 秦文渊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看紧了”,便钻进了等在巷口的马车。 马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沉闷声响。 秦文渊靠在车厢壁上,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了川字。 车厢里燃着一个小炭炉,暖意融融,和外面冬日的萧瑟隔着薄薄一道车帘。 寻九靠在梵无念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他整个人窝在梵无念身侧,头歪在他的肩窝里,黑发从他肩头滑下来,散落在梵无念黑金色调的衣袍上。 梵无念将披风拢了拢,严严实实地裹住他,只露出小半张脸。 他低下头,用指腹拂去寻九额角沁出的一层极细的薄汗,把手心里那只微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秦文渊坐在对面,看着寻九又靠在梵无念身上睡得天昏地暗,想起在北境时这狐狸也是整天睡觉,便顺嘴问了一句:“你家狐狸怎么了?怎么又天天睡觉。” 梵无念帮寻九拢披风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将披风边缘掖到他肩头,语气平淡:“没事。他只是困了。” 秦文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马车拐过转角,刚好路过柳泉巷。 秦文渊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放下帘子回过头:“我先送你们回去。镇妖司那边你不用去了,我一个人能搞定。” 他看着梵无念,又补了一句,“你去了也得分神照顾狐狸,不如在家看着他。” 梵无念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熟睡的寻九。 小九现在这个样子,确实不适合带他去镇妖司。 镇妖司人多眼杂,顾长风在那里待了近二十年,眼线不会少。 若是小九在镇妖司被什么人盯上,反而不利于秦文渊接下来的行动。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有什么事,让人来柳泉巷知会一声。” 秦文渊摆摆手:“知道。” 然后掀开车帘率先下了车。 梵无念将寻九小心地抱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人稳稳地抱在怀里,踩着车辕下了马车。 秦文渊站在巷口目送他们进了院门,转身上了马车,往镇妖司方向驶去。 马蹄声嘚嘚远去,很快消失在巷口外。 寻九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 冬日天短,窗外的暮色正从青灰沉入墨蓝,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窗纸上投下几道稀疏的暗影。 屋里没有点灯,炭盆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人添过了,暖融融地烧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细碎的火星。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正在他脸上嗅来嗅去,鼻息一颤一颤地喷在他眼皮上。 他抬手,精准地捏住灰兔的后颈皮,把它从自己脸上拎开。 大脑这才慢吞吞地开了机。 在长公主府施了媚术,马车里靠着和尚睡着了,然后被抱回院子。 他想到了辰星予记忆里的那个人。 那个穿着怪异,眼尾有一颗红痣的人。 穿着怪异? 灰兔在北境时说过的话忽然在他脑中炸开。 寻九一个激灵坐起来,动作太急,被子从肩头滑落到腰际。 他也顾不上冷,把还在半空中蹬腿的灰兔重新拎到自己眼前,难得地严肃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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