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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无念只觉脚下一空,似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吸住。 那圈金光被压得越来越薄,呼吸也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寸寸攥住。 十六颗菩提子在他身前剧烈颤动,光色闪烁不定,像狂风里的一排残烛。 他仍不肯跪,半跪在地,一手死死按着地面,一手结印,将最后那点佛力往身体深处压。 他知道这阵是冲他来的,从进门时那门上的手印,到画在墙上的每一笔,全是为了绞碎他的金光,磨灭他的佛魂。 他不能退,也无处可退。 青冥重新睁开眼,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朝梵无念走来,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去取一件早就该到手的东西。 那些黑雾自动往两侧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道。 佛骨 他蹲下身,看着被压得几乎抬不起头的梵无念,像看一只终于落网的雀。 青冥伸出手,五指慢慢曲起,指尖凝出一团暗红的血光。 “好了,无念,今天就到此为止。”他的声音轻下来,轻得近乎温柔,“我已经等不及了。” 他那只手,缓缓朝梵无念胸口伸去。 那团暗红血光每近一分,梵无念胸口的衣料便像被灼烤般卷起、发黑。 梵无念额心金印亮到极处,却再无力撑开那层逼到面门的红光。 他仍睁着眼,看着那只属于秦文渊的手,像隔着那具身子,看见了另一个被拖进深渊的人。就在那指尖离他胸口只差几寸时,那只手忽然僵住了。 像被什么从里面猛然拽住。 青冥面色一僵。 那只手停在半空,指尖痉挛般微微抖起来,腕骨处发出的“咔”的一声。 秦文渊的魂,从这具身体的最深处,醒了。 “不……许……”一个低哑的声音从喉咙底硬挤出来。 断断续续,“不许……动他……” 那只伸向梵无念的手,竟一点一点往后缩。 青冥脸上的狞笑像被一盆冰水浇透,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忽然不听话的兵器。 额角青筋暴起,眼神一瞬间变得又毒又乱:“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抢!” 他猛地闭上眼,双手抱头,身体像在承受什么巨大的撕扯。 那具身体半跪下来,右膝砸在雪地里,左膝也跟着一软,整个人像被从里外同时扯成两半。 他喉咙里爆出几声痛苦的、半是青冥半是秦文渊的闷吼。 梵无念仍被阵法压着,动不了,却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秦文渊的脸在血污与青筋之间变来变去,看见那双眼睛里暗红色的凶光和执拗的光交替出现。 他像在和一头寄居在骨血里的恶兽抢一具本就属于自己的皮囊,输赢不明,却半步不退。 梵无念的指尖陷进地面,生生抓出五道印子。 他拼了命想挣开束缚,却只让那些黑气缠得更紧。 他看着秦文渊在他眼前挣扎。 风卷着火星与雪沫,从破墙间呼啸而过。 整座曼陀山庄,像一口烧红了的棺,把所有人都往里面按。 秦文渊最后猛地一抬头,眼底忽然清明了一瞬。 他看向梵无念,像把命都压进了那一眼里,张了张嘴,只吐出两个字:“快……走……” 话音未落,青冥的魂便从最深处反扑上来,将那点清明一口吞没。 他猛地仰起头,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后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又变回了暗红色。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晃了晃脖子,发出几下极细微的骨响,像重新将一具不听话的壳子掰回了原位。 然后他看向梵无念,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个挤出来的:“差点让他坏了好事。没关系,等我取出你的佛骨,你的神魂就是我的了。至于他,等我吃光了他,就再也翻不出浪来。” 青冥不再犹豫,重新抬手,五指如钩,直直抓向梵无念的胸口。 这一次,又快又狠,像要把方才那段被夺去的时间,连本带利地抢回来。 梵无念避无可避,眼前只见那团暗红血光,如一轮下沉的毒日,朝自己心口压来。 他闭上眼,将最后所有的金光,尽数收进眉心的金佛印记里。 青冥盯着梵无念的心口,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透出某种极端的焦渴。 他伸出的五指停在半空,指甲底下慢慢沁出几缕黑气,黑气像活物般扭动着,朝梵无念的胸口探去。 “你大概不知道,佛骨这玩意儿,认主。” 青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他慢慢曲指,那几缕黑气便沿着梵无念的衣襟往里钻,像五条吐着信子的黑蛇。 “它在你身体里待了这么久,早就和你的心脉、你的血、你的神魂长在了一处。要取它,得先把它从你的血肉里,一寸一寸地剥下来。” 话音落下,他并指如刀,猛地刺入梵无念心口。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圈极淡的金光在他指尖绽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一下捅醒了。 梵无念的身体猛地弓起,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圈佛光里。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细汗涔涔而下,青筋在颈侧根根暴起,却连一声痛哼都未发出。 青冥的手指在他体内搅动着。 每动一下,梵无念的眉心金印便剧烈地闪烁一下,嘴角涌出一小股鲜血,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身前金光与黑气交织的地面上,转瞬便被吞没。 “找到了。” 青冥眼睛一亮,猛地向外一扯。 那东西像和梵无念的身体连得太紧,竟没有被一下拽出。 梵无念浑身都在发抖,十六颗菩提子在他身周已经乱得不成阵形,有几颗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地上,沾了灰,又被黑气裹住,彻底失了光泽。 青冥皱眉,手上加了几分力,那团插在梵无念胸口的手指慢慢后撤,带出一截极细、极亮的金光。 那光太亮,亮得把这被血雾与黑气填满的院子都照得一亮。 梵无念闷哼一声,终于没忍住,一口血喷出来,全溅在青冥那件玄色劲装上。 他身子一软,半跪下去,却仍用手死死撑着地面。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某样东西正在被抽离,那种痛不是皮肉之痛,是像有人把他的骨头从魂魄里往外扯,一寸一寸,连血带肉,连魂带魄。 他眼前全是乱闪的金星,耳朵里嗡鸣一片,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清了。 他想起小九。 想起那只狐狸趴在他怀里打哈欠,尾巴缠上他手腕,说和尚你身上好舒服。 那截尾巴在他身体里,竟已待了这么久。 是他强占了小九的东西五百年,如今终于要还了。 青冥又退后一步,用上了两只手。 他像从梵无念胸口拽着某条无形之物,拉得极慢,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个过程。 终于,那截金光被他从梵无念身体里抽了出来。 不,那更像是一段流动着的光,一截金色的骨。 那截佛骨不过寸许来长,通体金黄,光照之下如琥珀,如凝脂,如一段被佛前香火浸透了千年的圣物。 可就在那层金黄之下,隐隐透着丝丝缕缕的红,像从骨芯最深处渗出的血,又像一缕缕红线。 它被青冥托在掌心,悬在半空,微微发颤,像是离开了那具身体后,正在哀鸣。 梵无念已经完全撑不住了。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捂着心口,指缝间有血不断溢出来,衣襟被染成大片大片的暗红。 他仰起头,目光却还追着那截佛骨。 赶到 青冥捧着那截佛骨,像捧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暗红的眼睛里映着那片金光,暴烈与痴狂交织在一处。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像要哭,肩膀一颤一颤的:“五百年了……五百年前,你从我手里抢走的东西,如今总算回来了。” 他转过身,带着那截佛骨朝那间亮满朱砂的厢房一步步走去。 梵无念在他身后,仍半跪着。 风卷起他被血浸透的衣摆。 他好像听见了寻九的声音,极远极远。 那声音在喊他。 他忽然想,原来那时候,小九是这么疼的。 他好想告诉小九,他知道了。 原来断尾,是这么疼的。 可他已说不出一个字,只缓缓朝前栽了下去。 “和尚……和尚!和尚!!!” 寻九冲进曼陀山庄深处时,看见的正是梵无念倒下去的那一幕。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整个身子几乎是从半空里直直扑过去的。 寻九在梵无念栽下去之前接住了他。 他的手在抖,从未这样抖过。 他张了张嘴,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只有和尚两个字从齿间挤出来,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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