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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虽然她们之间聚少离多,但毕竟有着从小到大的情谊,不比傅长绮。 况且矫正过度实在可疑。 良久良久,谢瑛重新张口:“我命人包好了生犀送去王府,记得加进炉中,有助于安神。” 萧锦岁恍惚记起来,她宫中的沉水香不是普通的沉水香,里面有一味珍贵到极致的料子,出自谢家独有的生犀。 谢瑛身上的异味便源于此,记载注: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能数日不散。 确实比普通香料更助眠,萧锦岁接受她的好意,漫不经心道了谢。 谢瑛仿佛就为叙个旧喝个茶,等萧锦岁准备起身离开也再没说点什么。 雨水涮掉祭台的血,洗礼了灰尘,萧锦岁从将军府出去时正转晴,空气十分清爽。 她的昏沉被突如其来的阳光刺破,乍然清醒许多。 宫内传出急报,容妃陈叙快不行了。 病情来势汹汹,帕子被咳出的血染得殷红,太医们束手无策,跪了一排认命般等候发落。 帝王赶到时内殿静得可怕。 容妃躺在床上,入夏的绸被稀薄,人像张纸,轻飘飘在里头埋着,脸色白成新雪。 萧锦年伸手摸过去,触感冰凉的,明显时日无多的温度。 陈叙神志不清,闭着眼,嘴里胡言乱语,大家凑过去,只听见几句呼唤。 她在唤她的家人,爹爹,娘亲,长姐二姐,还有小妹。 三年前,陈家运粮遭人埋伏,上下包括随从几十人全军覆没,得知消息的陈大小姐与二小姐悲痛欲绝,双双于同一日饮毒自尽。 就剩两个小女儿,一个才十二岁不经世事,一个在宫中,病了数年不过十八。 陈叙的生辰在七月,现在五月中旬,仔细算来她其实不到十八岁。 萧锦年一点一点矮了腰身蹲在床沿边,皇后见状跟着小心翼翼蹲下去。 床里的纸片无动于衷,只喃喃唤着“阿娘”,“姐姐”,“舒儿”。 陈家小妹陈舒在蜀中任职刺史,女帝特赐的,蜀中富饶,也算保全陈家命脉。 只不过眼下再怎么快马加鞭也无济于事了。 萧锦岁踏入那刻,陈叙刚咽最后一口气,她的贴身侍女扑在被褥上哭得肝肠寸断。 萧锦岁没脱大氅,径直往里走,边走,萧锦年的声音逐渐清晰:“容妃,你睁眼看看朕。” 待到床前,呼喊已变成了哽咽:“阿叙,睁开眼,睁眼瞧瞧好吗?” 萧锦岁解开大氅递给侍女,顺势扫了皇后一眼。 林燕汝对容妃无甚真情实感,不过因为帝王在此,她只能装模作样将悲戚挂在脸上。 萧锦岁看出来,此人实则有些蹲不住了。 “臣前来处理容妃后事。” 听见摄政王的声音,女帝立即扬起脑袋,她一直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长姐,阿叙走了。” 曾经同在院中埋过青梅酒的姑娘,在墙下数星星的姑娘,走了。 很小的时候萧锦年对“走”的含义一窍不通,认为生母元纯煦只是去了宫外,她们日后还能相聚。 所以成长是痛苦的,活得越久越要认清一件事:人不是老了才会死,人随时都会死。 帝王高位,未来只会有更多人离开,惜取眼前人的道理,萧锦岁希望萧锦年彻底明白。 但她不会再刻意提醒:“陛下切勿太难过伤心,万事以国事为重。” 冷静得一丝不苟,冷静得更像世人眼中的摄政王,而不是什么长姐。 早如此了,早在萧锦年因安书昭的死亡高热那天,萧锦岁的态度已然非常明确,她们是结块的糖霜和冷掉的炉灶。 可萧锦年有种残忍的天真,背地里准备了一切,明面上始终不相信萧锦岁的绝情与冷漠。 所以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直至被搀扶上椅子,林燕汝温声细语地想将参汤喂入她口中,才如梦初醒,躲开了热气腾腾的玉勺。 丧钟敲响二十七下,最后一下落地,萧锦岁招手命人挪走尸首,要按照流程下去验身,再换洗着衣,起妆入殓,最后扣棺安葬。 白布包裹住陈叙毫无生机的肉体,女官们搬走它,掠过华丽的摆饰,也掠过萧锦年手侧。 活人与死人交错的瞬间,帝王踉跄起身,扶着宫墙跟到院中。 她身后也跟了无数人,皆远远站定不敢往前。 走到一半萧锦年慢慢停在原地,不能追出去,天家人的情绪必须控制到极致。 唯有萧锦岁靠近,用很淡的语调提醒道:“陛下,容妃已逝,总得让她入土为安。” 萧锦年的发冠有些松懈,墨丝不规则地垂在双颊边。 隔了许久,风吹得树枝沙沙,女帝终于淌落两行泪,回头问:“为什么阿叙会死?” 又来了,那种残忍的天真。 萧锦岁怜悯且温和地说:“臣不知,容妃原先病得没那么重。” 萧锦年一怔,眸光顿时拉远。 林燕汝听不清摄政王说了什么,只感觉萧锦年递来的眼神冷得心口一凛,她忙不迭跪地,试探性先退让道:“臣对天发誓,臣无此心。” 上一位起誓的人当庭自挖心脏,变成孤魂野鬼。 萧锦岁在后方微妙地拎了拎嘴角。 看得林燕汝眼睑一跳。 接着就听见萧锦年说:“容妃病逝,皇后为宫院之主,即日起抄写经书十卷为容妃诵经祈福,隽娘。” 隽娘是御前女官,帝王的贴身心腹,她出列在前,恭敬行礼道:“陛下。” 萧锦年言简意赅:“带走。” 隽娘不卑不亢地对林燕汝道:“娘娘,请。” 经书一卷需抄写半月,十卷是变相的禁足,还是禁在佛堂这种地方。 据萧锦岁所知,西洲人不信神佛,她们有自己的信仰,比如蝎子与腾蛇。 在陌生的信仰前抄写不属于自己信仰的经文,对生长于西周的林燕汝来说无疑是种折磨。 果然林燕汝极用力地抿紧唇,临走前深深盯了萧锦岁一眼,头也不回地擦肩而过。 须臾,系统叮咚两声:【恭喜宿主完成任务,此次积分入账一万,希望您再接再厉!】 胜过女主就会有积分奖励,当年萧锦岁埋了林燕汝,积分整整加了二十万。 毕竟那次差点真的系统性抹杀她,或者说其实已经抹杀了,但因是女主,世界自行修复,让她继续活过来。 萧锦岁永远杀不掉林燕汝,她身为女配,只能卡着漏洞步步为营地存活。 身侧,萧锦年不哭了,隽娘送完皇后返身回禀,说几位大人等在偏殿。 女帝的脆弱和泪水,只会被摄政王一人所见。 銮驾走后许久,萧锦岁发觉自己手背上有滴水渍,快要干涸到消失,那是帝王刚才落下的。 飞鸟上前帮忙披大氅,萧锦岁张开手方便她系缎带,水渍蹭在某一处,便消失了。 “王主,要去哪?” “换车转道宫陵。” 她还要将“死去”的容妃“复活”。 到府前,飞鸟拉好缰绳打算套另一辆车,却见傅长绮在门口,应该等了许久,肩上铺着落花,像霜一样。 萧锦岁亲自撩了车帘准备出厢,一张脸在艳阳里过滤了一遍才正视到跟前。 浮光掠影,傅长绮颤抖瞳孔,直直望她。 萧锦岁扶着飞鸟落地,没有去对视,她知道傅长绮的心思——最近没有让傅长绮贴身,反而把一直属于暗线的飞鸟挖了出来,伺候有段时日了。 萧锦岁突然想到萧锦年的那滴泪渍,不由轻笑一声。 近来惴惴不安的人好多。 假死 以往驱车的都是傅长绮,王府里她驭马比飞鸟熟练,飞鸟更擅长轻功,擅长无踪迹地盗走和替换物品。 萧锦岁扯掉大氅缎带,脱完后将衣服交给傅长绮。 对面人迟迟未接,萧锦岁用眼尾睨过去,说:“怎么?想另寻出路了吗。” 傅长绮一顿,赶忙垂头:“属下不敢。” 见她接过了衣物,萧锦岁唤道:“飞鸟。” 飞鸟牵了辆没有王府标志的小车跑来,马也不过的是普通矮马:“王主。” “走。”萧锦岁抬腿上车,到进去前才吩咐身后单独站着的人:“容妃病逝,本王奉旨将容妃尸首运送给蜀中刺史,陛下近日恐怕心情不好,你进宫安抚。” 傅长绮轻启双唇,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能规矩地答一句“是”。 飞鸟扬起鞭子,车从门前擦过,启动的惯性掀开了窗帘。 萧锦岁的下半张脸堪堪露出,模样与过于简朴的马车截然相反,反倒因为这瑰丽无双的容颜,令马车增添了些贵气。 风带走了她,傅长绮一手捧着沾生犀沉水香的墨氅,一手举在半空中一顿一顿滑落。 衣服剩留有体温,很浅很浅了,即将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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