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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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接风（第1页）

西跨院的正厅里摆了桌酒席，四碟凉菜、六碗热菜，虽不算丰盛，却看得出用了心思，粉蒸马肉、清炖马骨汤、炒鸡蛋，连素菜里也搁了几片切得极薄的马肉提味。

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红而不焰，一丝烟也无。几支蜡烛燃着半寸清焰，偶尔爆出一两朵烛花，噼啪一响，便有人拿烛剪去剪。

陆秉衡坐了上首，张勇在左，郑文简在右，韩振坐在下首主陪的位置，周文昭侧身坐在韩振旁边，只坐了半张椅子。

周文昭站起身，左手拢住右袖，先给陆秉衡斟满，再给张勇、郑文简斟上，最后给韩振斟了，到自己面前时只倒了半盏。

酒是邻漳本地酿的秫酒，色浊味烈，混着马肉汤的香气，在屋里散开。

韩振起身，举盏：“将军命末将备了几杯薄酒，给三位大人接风。诸位大人远道而来，末将代秦将军敬一杯，洗洗风尘。末将先干为敬。”

说完，一饮而尽，亮了一下盏底。

陆秉衡起身，朝东跨院的方向拱了拱手：“有劳韩千总。请替我们谢过秦将军。将军设伏剿虏，保这一方百姓，劳苦功高。这一杯，敬秦将军。”

说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头没动，只把杯子轻轻放下。

韩振也朝东跨院方向拱了拱手：“末将代将军，谢过三位大人。”

张勇跟着起身，端起酒盏：“这一仗打得痛快。诱敌深入，伏兵一兜，虏骑没跑掉几个。卫所弟兄也上了阵，没给将军丢脸。”说完，仰头干了。

郑文简也起身，端起酒盏：“将军守城，百姓感念。敬将军。”说完，抿了一口，放下。

周文昭站在一旁，等三人说完，才举盏：“将军剿虏守城，阖县百姓都感念。卑职代县里，敬将军一杯。”说完，抿了一口，放下。

“这酒比卫所里那掺了水的强。”张勇夹了一筷子马肉塞进嘴里，“秦将军这宴，实在。”

韩振笑了笑，端起酒盏朝张勇微微一抬：“张大人说得是，卫所里的酒，末将也喝过，掺水是常事，不掺水的反倒稀罕。”

周文昭端着壶给张勇添酒，压低了些声音：“张大人见笑了。这酒是城南李家送来的——灾荒年月，朝廷禁酿酒，李家存了几坛，没敢声张。将军入城后，李家主动送到营里，说是犒军。将军收了，让匀出一坛给县衙待客用。三位大人一路风寒，卑职才斗胆拿出来。谈不上好，就是没掺水。”

酒过两巡，陆秉衡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韩千总，秦将军那边，军务可还顺当？”

这话问得客气，韩振心里却清楚：主将不露面，他一个千总坐在这儿，总得有个说法。“将军近日为收复瓷州，整备军械、操练新兵，日夜不得闲。”韩振说完，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

桌上静了一瞬。

周文昭执壶的手顿在半空，壶嘴的热气在他脸前凝了一团，他不敢擦，也不敢动。郑文简垂着眼，筷子上夹了一片马肉，停在嘴边，没送进去，也没放下来。

张勇端起酒盏猛喝一口，拿手背蹭了蹭嘴，直直看着韩振，闷声问了一句：“将军既有大计，那这次阵上的功，卫所那几笔，将军打算怎么报？”

陆秉衡端盏的手停了一瞬，盏底在桌面上轻轻一旋，旋出半圈水痕，才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不变：“秦将军有心了。瓷州之事，朝廷自有公论，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这次战功核清。不知将军何日得空？”

韩振把手里那杯酒放下，正了正身，收敛了笑：“明日辰时，将军请三位大人到中军帐一叙。将军备了战功册和首级册，请三位大人当面验看。”

烛火晃了一下，光影在几张脸上齐齐一颤。

陆秉衡目光落在韩振脸上，没有愠色，也没有笑意，语气不急不缓：“秦将军有心了。明日辰时，我等准时到。”他说完，微微侧头看了郑文简一眼，目光在郑文简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张勇。

郑文简被这一眼看得垂下了眼皮。他把筷子放下，筷尖在碟沿上轻轻一磕，磕出一声极细的脆响。他没有看陆秉衡，也没有看韩振，只盯着面前那碟酱萝卜，片刻后，他才开口：

“韩千总，将军以马肉济民，百姓颇感秦将军之恩。只是不知将军这边，粮饷还接得上？府里那边，眼下也紧。”

韩振的睫毛动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点笑，眼底却没什么动静。“郑大人问到这个，末将不敢妄议。将军常说，能撑一天是一天，只求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至于还能撑几时，末将不敢说。明日呈粮饷册，大人一看便知。”

郑文简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低头抿了一口酒，那口酒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张勇端起酒盏跟韩振碰了一下，仰头干了，抹了把嘴：“好，明天看册子。替我跟秦将军说一声，卫所那边，他该记的记着，别漏了。”

“张大人放心，秦将军心里有数。”韩振说完，把杯底最后一口酒饮尽了，拿手背抹了抹嘴角。

接下来，桌上只剩筷子和碗碟的轻响，偶尔夹杂一两句不咸不淡的寒暄。陆秉衡问了几句邻漳县的情况，周文昭一一答了，每答一句都要在心里过两遍才敢出口。

张勇已经有些醉意，拉着韩振的手，絮絮叨叨说起自己年轻时在边镇守堡的事，说到激动处，拍着桌子骂了几句朝廷欠饷。

陆秉衡把杯盏往桌上一搁，盏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他没看张勇，只淡淡说了一句：“张佥事，酒多了。”

张勇猛地醒过来，讪讪地收了口，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灌下去，不再说话。

韩振放下筷子，起身抱拳：“三位大人慢用，末将还要回营复命，先行告退。明日辰时，末将在中军帐门口候着三位大人。”

陆秉衡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辛苦。”韩振走到门口，又回身抱了抱拳，腰弯得比方才深了些，然后大步出了院子，靴声在青石板上响了一串，很快被风吞没了。

屋里只剩四人。周文昭起身给三位大人续热茶。

光影在陆秉衡脸上忽明忽暗，把他眼角的纹路拉得深了些。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明日辰时……倒是好大的规矩。”

周文昭手一抖，壶嘴里的热水在杯沿上晃了一晃，没敢接话。

郑文简看着陆秉衡，声音压得很低：“陆道台，明日验功，在报功文书里，怎么写，写到什么份上，是不是也得当着秦将军的面，探一探他的口气？”

陆秉衡把茶盏转了一圈，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先验功。秦将军是明白人。”他目光越过盏沿，在周文昭脸上停了一停，慢慢道：“若不妥当……具题上，我们照规矩办就是了。”

周文昭后背一层薄汗，被屋里那点暖气一烘，黏在里衣上。

亥时的梆子敲过两响。

西跨院暗下来，东跨院的灯还亮着，廊下灯笼轻轻晃，风过山谷，窗纸一动，赵婉抄经的影子晃了晃，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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