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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师都走了,谢漪白不想再劳烦他人,独自坐到镜子前摆弄起瓶瓶罐罐,打算先搽掉脸上扑的粉,再卸去假发头套。 他对舒霖说:“你把花儿捡过来。” 舒霖调动着肢体,依言照做,走了两步,弯腰曲背拾起那朵仿制的假花,它虽然不芬芳,却比真花更永恒和鲜美。 他走入镜中,将花放在化妆台上。 谢漪白从镜子里瞄了他一眼,问:“仰人鼻息的日子不好过吧?” 舒霖怦怦急跳的心这时才略微降下了速率,他闷声答:“嗯。”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我,”谢漪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这话我就说一次,以后我不会再跟谁解释了;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他们要的,不是我费力巴结讨好换来的。” 舒霖低了低头,谢漪白又说:“撇开这点,我的处境不比你好多少。你有你的梦想,我有我的目标,咱们谁也别看不起谁。” “明白,谢老师,我以后不会……” “好啦好啦,你还不满二十五岁,大脑前额叶都没发育完全,嘴巴讨厌点情有可原,而且我也把你欺负回本了,你别因此恨上我就行。” 舒霖突兀地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僵硬,诚心诚意道:“不,很感谢,受益匪浅。” 谢漪白的手指在那堆瓶子间摸索、挑选着,他拿起一瓶酒精,撕开新的棉棒,着手卸除头套边缘的胶,嘴里念叨着:“那就祝我们早日飞黄腾达,摆脱这俩为所欲为的王八蛋吧。” 他也许是随口一说,但这句话如同一颗流星撞上舒霖的心脏表面,引燃了死寂的土壤,巨响与爆裂过后,释放出难以估计的能量。 舒霖在震颤之中恍然站定,还想说些什么,正要张嘴之际,又听谢漪白道:“你想报复我的话,可以去告密。” 他闭上了嘴,眼里只剩下那截纤细的后颈,那是只会出现在少年身体上的柔媚线条,倒也和镜中那张脸庞相称;谢漪白的长相按直观印象来论,就是十八九岁、堪堪成年的模样。只是他常有光环加身,气质被埋没进昂贵包装,忽然卸下那层闪耀精美的壳,才让人发觉轻薄灵巧的本质。 “我不会去告密的……”舒霖说,他渐渐找回往常那个轻佻浪荡的自己,加重了不屑的语气道,“我又不是你那经纪人。” “阿楚没有错啊,她只是对我忠心。”谢漪白两只手忙着弄发网上的胶,回过头,对这个还要相处两个月的小导演笑了笑,“你不许找她吵架,我警告过她了,她以后不会再跟你玩儿了。哦对了,你要是最近见到邢展云,替我跟他说一声,少打游戏,年纪轻轻的,好好搞钱才是硬道理。” “他又不缺钱。” “可我不喜欢好吃懒做的人啊。” 舒霖的心又是一动,他像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那样,什么都好奇,总在跃跃欲试、想一探究竟,“谢老师,那我有个问题,问您本人行吗?” “嗯,问吧。” “您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谢漪白转过去面对镜子,后悔多余给这臭小子好脸,不耐烦道:“这关你什么事?不该你管的少问,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舒霖一走,化妆间内只留他一人,不必分心讲话,他手上的动作快多了,很快便卸完假发头套。 他身上这几层衣裳的穿法很复杂,但脱掉还算容易,由于不懂如何收纳整理,他只好拿衣架挂上,然后换回常服,把自己的头发梳一梳,就可以下班了。 谢漪白来到室外,天色尚早,还能去宽松地吃一顿晚饭,享受下悠闲的夜晚。 可惜邹延和盛柯都没走,跟这两人待在一起,他是没法悠闲的;这也真是奇怪,他和他们当中任意一个单独相处,都不会感觉是在上班。 偏偏三个人凑一块儿,他的心理负担就很大。 应该是怕他们吵架吧……而且他跟盛柯也会吵。 吵吵吵,哪有那么多好吵的。 谢漪白决定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再吵架了。 为了践行这一原则,他在重新见到邹延和盛柯的时候,分别给了他们一个拥抱。 公平嘛,就像学校里分水果蛋糕,你有我也有,就能解决大多数矛盾与争端。 但是这样的决策有一项疏漏——盛柯根本就不是遵守规则的人,见他今天格外热情,在接受他的拥抱后并不放开他,搂着他就像搂一只刚洗过澡、被太阳晒干的玩偶,旁若无人地提出新的要求:“还要亲一下。” 谢漪白局促道:“这怎么行?又不是在家里。” 然而他们离得太近了,又是搂着的姿势,盛柯要亲他简直无需他的同意,一挨过来嘴就碰到他的脸颊,怕他又生气,所以只是轻碰;那深情款款的眼神,是真把他看作一只被洗干净了、放在床头陪伴安睡与美梦的玩偶。 “亲完了,快放开!”他敲打着那双不久前他还欣赏过的手。 能碰他的并不只有盛柯的手,邹延的右手绕过他的下巴,托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扳向一侧,亲了亲他另外的半张脸。 他没注意邹延的表情,但那声音过分得不遑多让:“小白乖,等回去了咱们再讨论接下来的事。” 口红 对谢漪白来说,接下来的事就是吃饭。 餐厅是邹延的新助理订的一家意大利菜,谢漪白一年前光顾着这家馆子,那时还没换装潢和老板,菜品没特色但不出错,今次再来室内装修大变样,菜单也换了。 邹延一天到晚电话不断,等上菜中途又开了个小会。 谢漪白本想分享阿楚这两天讲的八卦,怕妨碍到他而不敢开口,几次欲言又止过后,分享欲消失得无影无踪。 盛柯像有读心术一般,说:“他就是很忙的,虽然他嘴上说有多喜欢你,但他没法每周陪你约会散步、谈天说地,他的爱很值钱,但他的时间更值钱,你没法两者兼得。” 邹延忙归忙,另一方面家教很严,在家吃饭时不能打电话,会挨骂;等餐前酒和头盘上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接上盛柯的诽谤道:“这不是有你吗?我要是天天都有空陪他吃爆米花看电影,还轮得到你来插足?” 谢漪白又想到那束花了,所以说邹延并不是全无责任,他那天约的对象没错,是邹延自己把房卡给盛柯的。 在邹延心目中,工作和利益的权重高于感情,他永远不是最优先的。 ——没毛病,你不能陪我,那就你好兄弟来陪。 既然你的爱和时间不能兼得,那我的归顺和忠贞也不能兼得。 谢漪白不纠结了,毕竟从逻辑上讲他们三个现在的诡异关系太合情合理了——导演制片人演员,这不天作之合吗,何乐不为。 他展开餐巾放在大腿上,不管他俩说什么,他先开动了,第一口尝了尝刚片的发酵火腿肉,配桃红葡萄酒,很开胃。 盛柯一直都不认同“插足”这个说法,据理力争道:“如果我没记错,你们俩至今没有结缔过正式关系,既然你们不算情侣,那我也不是插足。” “好像是哦,”谢漪白说,“我怎么能和一个不把我放在心上的人谈恋爱呢。” 邹延:“不把你放心上?那你能有今天?” 谢漪白哼哼着不是很服气。 盛柯拉拢他说:“你看邹延,又仗势欺人。” 谢漪白点点头,问:“你们俩上学时也同班吗?霸凌过多少人啊?” “那真没有,我们上学那会儿,班上同学家里都差不多,没有谁好欺负的。”邹延不计前嫌地解答了他的疑惑。 “嗯……”谢漪白转向盛柯,“你又是哪家大少爷?” 盛柯果断摇头:“我不是,我命苦。” “又骗人。”谢漪白心说你们俩小时候能当邻居,家境又能差到哪里去,还跟我死装。 “他是真命苦。”邹延说到这里,笑了出来,幸灾乐祸道,“他爸妈的故事,比你看过最狗血的电视剧还要离谱,你让他自己讲吧。” 谢漪白来了兴趣,扒拉着盛柯的手臂催促道:“快讲!” 盛柯神色如常道:“就是两个不该在一起的人,结婚有了孩子,狗血都千篇一律,没什么好讲的。” 他不依道:“你详细说说嘛。” “下次吧,他们俩给我带来了很多创伤,我不是很想提。” “下次是什么时候?” 盛柯望着他的眼睛,“你说呢,下次是什么时候?” 谢漪白被盯得心一慌,不讲话了。 好像……他也承诺过一个“下次”来着? 装傻吧。 谢漪白知道今晚自己是不能回家的,于是早和阿楚报备过行程,让她明早按时来接应。 他以为这两人又有出其不意的娱乐安排,但邹延工作日的时间被开会和应酬占满了,如果没有酒局那就有堆积如山的剧本等待筛选;而盛柯也攒了几部片子还没看,这是他们的职业属性,大量输入是内容创作必备的基本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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