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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0章 河帅入彀(第1页)

“大人忒抬举小人了,这些都是小人分内当为之事,怎当得大人这般嘉许。全仗大人运筹周详,步步都有定见,小人不过依着吩咐跑腿出力罢了。

大人只管宽心,引河那边小人已拨了心腹弟兄日夜守把,半只闲杂人也靠不得跟前,风声半分也走漏不出去。日后但有差遣,小人任凭驱使。”

三人又将诸般细节一一核计妥当,从文牒措辞到放风的时辰,从引河的值守到账册的收存,都捋得通透。见再无疏漏,周守正与罗清便躬身告退,各自分头行事去了。

当夜,签押房的灯火,直亮到三更。

秦浩然亲笔修书两封:一封密付相熟的御史,托他择机上疏,弹劾总河调度失当。一封遣心腹星夜进京,将全盘谋划告知岳丈,暗通声气。

次日淮安城里,粮商们都得了消息,说漕司要提前开兑冬粮。

顿时粮行都忙碌起来,收粮的、过斗的、装车的,连夜赶工。消息顺着漕河往上传,没几日,便传到总河衙门。

张惟岳坐在签押房里,手里捏着淮安来的密信,嘴角带着几分不屑的笑意。

信是淮安府河道同知写来,报了两件事,一件是秦浩然还在忙着办九月三会,日日宴饮游乐,不理漕务。另一件是漕司到处放话,说要提前开兑冬粮,十月初便全数起运北上。

张惟岳把信扔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站在下面的经历王景道:“本督还以为他秦景行有多大能耐,原来也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办些庙会嬉游,收买民心,便以为能坐稳漕督的位置?”

王景连忙赔笑道:“大人说得是。他一个新晋的总督,懂什么漕河的门道。以为漕粮说提前就能提前?也不看看清口的水深水浅。”

张惟岳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道:“他要提前运粮,正好。咱们正愁没由头闭闸。他秦景行要提前运,咱们便以‘今冬雨水少,须蓄水备明春抗旱’为由,把高家堰仁、义、礼三坝全闭了。只留智坝溢水,清口水位不出半月便落下去三尺。我看他秦景行的漕船怎么过。”

王景有些迟疑:“大人,真要全闭?漕运毕竟是京储大事,要是闹到朝廷,怕是……”

“怕什么?蓄水抗旱,是地方政务,也是河工的本分。总不能为了他漕运,就不管地方百姓的死活吧?本督总河,兼管地方水利,本就有权调度闸坝。到时候本督只说‘不料漕司突然提前运粮,事先未与河署会商’,错处便在他秦浩然。”

“再说,漕船真搁浅在清口,第一个坐不住的便是他秦景行。届时少不得低眉顺眼来求本督,求本督开闸放水济漕。

前番他拿办舍内弟,半分情面也不顾,说锁拿便锁拿,说革斥便革斥,竟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好,他做得这般决绝,这桩脸面,某记下了。我偏要他秦景行亲登我河署辕门,开口来求。欠我的颜面,须得一笔一笔悉数奉还。

徐州至清河的工段整修,须由他漕署担主责。河工调度的权柄,他也得让我三分。如若不然,这冬漕粮船,休想按期抵入京仓!”

王景立刻奉承道:“大人高见!这一手做得滴水不漏,既扼住了漕司的咽喉,又落得个蓄水备春、体恤民生的公名。他秦浩然便是再不服气,也半分错处挑不出来,少不得要来求大人。”

张惟岳拿起笔,写了一道闸令:“传令下去,高家堰三坝,明日辰时落闸闭水。令清口河营,加强巡查,不许私开闸口,不许私放行船。违令者,军法从事。”

“下官遵命!”王景接过闸令,躬身退下。

张惟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古柏,志得意满。秦浩然啊秦浩然,你到底还是年轻了些。漕河的水,深着呢。想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他却不知道,签押房外的廊下,管河郎中桓应嵩低着头走过,把里面的对话听得清楚。

径直回了自己的值房,关上门,立刻写了一张小纸条,封在蜡丸里,唤来心腹小厮,吩咐道:“立刻去淮安,交给漕署的秦承风。”

小厮接过蜡丸,藏在腰带里,连夜快马加鞭往淮安而去。

这时正值淮安大王庙期间,庙前的空地上搭了三座戏台。

中间的唱《琵琶记》,演的是蔡伯喈辞朝,台下妇人们听得抹泪。

左边的演《宝剑记》,林冲夜奔那一折,唱得满场汉子叫好。

右边的耍百戏,蹬坛的、钻圈的,还有扮作钟馗捉小鬼的,孩童们钻来钻去,手里举着面人,吵着要去看斗虫。

庙门之内,金龙四大王的神像披着重锦披风,案上摆满了三牲供品,香火鼎盛。

殿前人挤人,船户烧香,求的是行船平安。商人磕头,求的是买卖兴隆。也有妇人跪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求的是早生贵子。

锣鼓声、唱戏声、叫卖声混在一处,沸沸扬扬,好一派太平光景。

比起初三的斗虫会,初九的登高会,这场最是亲民,也最是热闹。

连山东、河南的香客都专程赶来,带着本地的土产,赶这场庙会顺便做买卖。淮安城的大小客栈家家爆满,码头上的船泊得密密麻麻,市面比平日繁盛了两三倍。

秦浩然身着常服,只带几个随从,混在香客里慢慢走。

刚在大王殿上完香,沿着庙廊往侧院去,一路上不断有百姓认出他,纷纷躬身行礼,秦浩然也不摆官威,点头示意,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看着便如寻常的亲民官员。

转过殿角,秦承风早已候着,借着人声遮掩,低声道:“大人,济宁来的蜡丸。桓郎中递的。”

秦浩然接过,指尖大小的蜡丸裹在油纸里,不着痕迹地揣进袖中。

微微点头,转身又走回人群里,依旧陪着几个乡绅模样的人看了会儿戏,说了几句场面话,才带着随从慢慢出了庙门。

回到漕署签押房,才拆开蜡丸:“张惟岳已下闸令,高家堰仁、义、礼三坝同时落闸闭水,只留智坝细流济运。清口河营已增兵巡查,不许私放一船。又命王景赴清口查验淤滩,言‘半月内水落三尺,漕船断难通行’。”

秦浩然看完,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

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高家堰三坝的位置。

果然不出所料。张惟岳真敢赌,赌的就是漕运延误的罪责在他秦浩然,不在总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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