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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读过书,也知道其中之苦。近来接得文茵家书,说承昭近日性子颇有些叛逆,塾师的教诲每每抵触不听。待细细问明缘故,才知道那先生日日将他与承博、承渊两位兄长相较,更时常拿我来做标尺,一心盼着承昭能少年扬名,他也好藉着秦家的声势,多捞些馆金与名头。
日日被人这般比来比去,耳边尽是‘不如尔兄’‘不及尔父’的话,承昭心里的郁气与难堪,比寻常寒家子弟更甚百倍。长此以往,学问未必长进,心性反倒要被磨得偏执扭曲,那才是真的害了承昭。
还有一层,哥你未曾深想。我如今手握漕盐重权,位高而招忌,已属临深履薄之地。
我早已拿定主意,自我之下,三代之内,秦家嫡系子弟不许再入中枢执掌实权。这不是自弃前程,是家族进退的持盈之道。《易》不云乎,‘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咱们秦家两代连出翰林,已是盛极之象,若还不知敛抑退让,非要子子孙孙都挤在科举这一条窄路上,都往权力漩涡里钻,盛极必衰,到头来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断头路。”
秦家,如今正是鼎盛之时。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越是鼎盛的时候,越要懂得进退。
如果秦家三代之内,都掌权,都身居高位,那必然会引起皇帝的猜忌,引起同僚的忌惮。到时候,一旦有个风吹草动,秦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前史所载,这般盛极必败的前车之鉴难道还少?汉之霍光、梁冀,哪一个不是生时权倾朝野、势压公卿,到头来终落得身死族灭、家破人亡的下场?
秦禾旺叹了口气,道:"哎…你说的是。我也感觉承昭近来神色郁悒,终究是少年心性,怎当得日日被人拿来比长量短、步步催逼的重压。
你带在身边历练些时日也好,一来广他见闻,二来也叫他松快松快。跟着你,这孩子心性舒展开了,自然便快活了。
不过,我觉得依旧要让其科举,有个功名在身,便有了士绅的体面护着,就算日后不走仕途、不掌实权,往来乡里、交接士夫,也不至被旁人看轻了去。”
"好,那就这么定了。"
“对了,还有桩家事,须得与你有个计较。我爹娘在京中住了快一载,眼看承渊的婚事后,是劝二老留京颐养天年,还是依旧送归沔阳乡里?”
秦浩然想了想,回道:“论理说,自然是留京安养最是妥当。京中名医、各药肆的丸散膏丹都方便,丫头仆妇、伙夫门子也齐整,日常起居、汤药饮食,尽可照拂周到。
只是我素知大伯的性子,乡土念最重。心早飘乡里,终究是落叶归根的念想,强留不住。
哥,这事你便斟酌着全权处置,不必来回驰书问我。能劝留,就好生劝留,奉养在京,四时八节都有个照应。
若大伯去意已决,实在留不住,便仔细安排妥当车马仆从,送二老回乡。”
“我回去便好生劝慰爹娘,若二老执意要回沔阳,我便叫承翰随侍同归。”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秦禾旺便起身告退,回去收拾行装。
次日,漕署签押房里,秦浩然身着常服,坐在公案后翻着淮安府的《风土志》,反覆念着在“秋兴斗虫”“重阳登高”“金龙四大王会”似在盘算什么。
听见门外禀报声,秦浩然合上书,说道:“进来。”
门帘打起,淮安知府周守正在前,罗清在后,一前一后躬身进来。
“参见部院大人。”两人齐齐行礼。
“坐。”秦浩然指了指两侧的椅子,小厮奉上茶来,躬身退下。
罗清刚坐下,便迫不及待开口:“大人唤小人来,可是章程上出了什么纰漏?这几日各闸口都按规矩来,饴糖、淤肥的账都算得清,没敢有半分差池。”
“不是章程的事。叫你们来,是有桩事要商议。九月十月,淮安民俗繁盛,正是做文章的时候。本部院想藉着旧俗,办三场盛会,热闹热闹。"
罗清和周守正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一个漕运总督,不想着整顿漕务,反倒要办活动?这唱的是哪一出?
秦浩然看出他们的疑惑,也不解释,继续道:"我盘算着,九月里,有三样事,正当时。第一样,斗蟋蟀。"
罗清一愣,脱口道:"斗蟋蟀?"
"不错,斗促织,雅唤“秋兴”,原是历代相传的闲戏。上自京师,下至各省,斗虫之风都盛得紧。淮安乃漕运咽喉,五方杂处,南船北马往来不绝,甚么珍奇玩好没有?咱们索性择日办一场“秋兴斗虫会”,邀集周边府县的同好都来,斗上几阵,取乐一番,岂不是好?"
罗清随即附和道:“大人所言极是。淮安地面斗促织的风气素来盛行,每入秋序,街坊市井间便多有私斗赌胜的。如今由衙门出面倡办一场正式的秋兴斗虫大会,定然引得周边府县的虫友雅士纷至沓来,场面断不会冷清。”
秦浩然没有理会,而是继续道:“第二桩,便是重阳登高赏菊。九月九日重阳令节,登高佩萸、赏菊衔杯,乃古之遗制。淮安城外钵池山,丘峦虽不崇峻,林泉风物却佳。
届时于山间布设菊台数处,延请本地士绅名流、文苑雅士、乡耆父老,一同登高舒啸,把盏观菊,分韵赋诗,亦是一桩应节的雅事。”
"第三样,金龙四大王大王会。淮安的大王庙,香火素来旺盛。每年九月,都有祭祀大王的庙会,只是这些年,办得越来越潦草了。我想,今年把这'大王会'办得隆重些,搭台唱戏,设醮祈福,把周边的香客都请来,热闹它三天三夜。
这三样事,斗虫会在九月初三,重阳登高在九月初九,大王会在九月十五。前后相隔,层层递进,连成一个'九月三会'。你们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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