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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里的空气像是一锅煮烂了的糨糊,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柴油发电机那个老烟枪,这会儿也快断了气,每一次“突突”声都像是在咳血,听得程巢心里一阵阵发毛。他知道,再不走,这“心脏”一停,他也得跟着完蛋。
去拖拉机站。
这五个字就像一颗生了锈的钉子,硬生生楔进了他的脑仁里。哈拉沁村的拖拉机站,在村东头,他在村西头。搁以前,那就是一泡尿的功夫。搁现在,那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走钢丝。
程巢没急着动。他像只老狐狸,蹲在黑暗里,把那一套行头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这是他拿命换来的经验:在这世道,多哪怕一秒钟的小心,都能让你多活好几年。
他走到那堆破铜烂铁跟前,那是他的“那哈儿”,也是他的命根子。他在里头扒拉了一阵,抽出一根磨尖了的螺纹钢,顺手插进后腰。那是最后保命的家伙。手里头紧紧攥着那把羊角锤,锤头上的黑血早就干了,像一层包浆,摸着有些硌手,但他觉得亲切。
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自制的帆布包,塞进去一个十升的塑料油桶。想了想,又把那个装半块风干肉的铁盒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把肉包好,也塞了进去。这一去,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肚子里没货,跑都跑不动。
最后,他贴着那扇钢板门,耳朵恨不得长到外面去。除了发电机那最后一口气,外面静得让人心慌。死一般的静。这种静里头,藏着能吃人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机油味吸进肺里,然后猛地拉开门,像一条从坟墓里钻出来的蛇,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外面的世界。
秋末的太阳是个没脾气的老头,光照在身上不疼,就是干,干得让人心里发焦。程巢眯着眼,眼珠子贼溜溜地转了一圈。没人,没尸,只有风卷着沙子在地上打滚。他猫着腰,贴着土墙根的阴影,像影子一样往村里摸。
哈拉沁村早死透了。以前那些鸡鸣狗叫、孩子哭闹的动静,都被风沙埋进了土里。两边的房子都敞着门,像一个个张着大嘴的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眶子盯着大街。风穿堂过屋,呜呜咽咽,像是在给这死村子哭丧。地上乱七八糟全是垃圾,破衣服、烂塑料袋,还有些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也不知是人的还是牲口的。
程巢走得比猫还轻。他不敢走墙根太近,怕哪个黑窟窿里突然扑出个饿死鬼;也不敢走大路中间,怕成了活靶子。他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吊着,耳朵竖得像天线,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着劲。
眼看着就要过村口那个小广场了,程巢的脚底下突然像生了根,定住了。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盯在不远处那一棵老枯树上。
那是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白杨,树皮皱皱巴巴,像老太婆的脸。就在那灰白的树干上,离地一人高的位置,赫然印着三个并排的血手印。
血还是红的,暗红,像凝固的猪肝。
程巢的心脏猛地一抽。他敢拿脑袋担保,前两天路过这儿的时候,这树皮还跟死人的脸一样干净。
他把手里的羊角锤攥得更紧了,指节都发白。他一步一步挪过去,眼珠子都不敢眨一下。离得近了,看得更真切。那手印不是乱抹的,是一个巴掌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拍上去的。掌纹清晰,甚至能看见血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渗的痕迹,像几条细小的红蛇。
这手印大,指节粗,一看就是有力气的主儿。
这是个记号。
是个挑衅,是个警告,是个充满了血腥味的名片。
谁干的?是人?还是那些变了异的怪物?
程巢脑子里像炸了锅,乱哄哄的全是问号。一股子被侵犯了领地的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村子是他的一亩三分地,是他拼了老命才守住的“猎场”,谁他娘的敢在这儿撒野?
就在他全神贯注琢磨那三个血手印的时候,一个声音,像鬼一样,毫无征兆地贴着他的后脖颈子响了起来。
“后生,看画呢?”
这声音沙哑、苍老,像是两块破磨盘在嗓子里转,带着股说不出的阴森气。
程巢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炸开了!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身体已经先动了。腰眼发力,猛地一个转身,手里的羊角锤带着一股恶风,“呼”地一声就抡了过去。
这一锤子要是砸实了,就是石头也得开花。
可那把要命的锤子,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一只手,一只枯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扣住了他的手腕。那手看着没二两肉,劲儿却大得吓人,像铁钳子一样,把程巢的手腕箍得生疼,动都动不了一下。
程巢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这才看清,站在他面前的,是个什么物件。
是个老头。
一个瘦得脱了相,穿着件破破烂烂、油泥厚得能当盔甲的蒙古袍的老头。那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也不知道多少年没剪了,纠结成一团。最让人发
;毛的是他的眼睛。那不是眼睛,那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眼皮耷拉着,里头没有眼珠子,只有两团灰白色的肉瘤,死鱼肚子似的。
是个瞎子。
“火气恁大。”老瞎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大板牙,嘿嘿一笑,“差点把老汉我这把老骨头给拆零碎了。”
程巢没吭声。他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强装镇定。这老瞎子是什么时候摸到他身后的?走路怎么一点声儿都没有?这手劲儿怎么比那些怪物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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