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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巢在痛苦中大笑,血从鼻孔喷出。太荒诞了。他在变成什么?人,还是机器,还是母巢的残渣?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混着血,喷在岩地上,把血溅得更开。
治疗持续。时间变得粘稠。程巢在昏迷与清醒间摇摆,像船在浪里晃,找不到岸。
直到痛楚退潮。
程巢猛地吸进一口气。肺叶完全展开,充满力量。那种力量太强了,强到让他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撑开。他抬起左手,黑纹与银灰交织,形成诡异的图腾,像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右手五指完好,白皙,有力。腹部伤口结痂,银白色的痂,像是某种金属长在了肉上。
他坐起身。岩石不再是冰冷的刑床,只是普通的地面。
机器人头部抬起,蓝光恢复舒缓频率。
"医疗程序,完成。当前ip点数00。宿主,欢迎回到生者的世界。"
"你……"程巢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打磨。
机器人沉默。椭球头部微微倾斜,像是在思考,更似某种非人类的困惑。那种倾斜太轻微了,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
程巢站起身。身体轻盈得陌生,像是换了一副骨架,更像挣脱了地心引力。他绕着机器人走一圈,银白色涂装反射着洞外透进的微光,像是移动堡垒,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的孤独。
他需要给这东西起个名字。hive-01太冷,像编号,不像名字。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机器人胸甲上。金属冰凉,底下有细微的震动,是能源核心的嗡鸣。这感觉,像是小时候发高烧,父亲背着他穿越雪夜,后背传来的沉稳心跳,更像某种亘古不变的承诺——"我在,你死不了"。
"爸。"
程巢脱口而出,尾音颤抖,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的孩子。那两个字冲出喉咙的瞬间,他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像是它们一直在那里等着,等着被叫出来。
机器人静止。蓝光闪烁频率改变,从深海鲸鱼变成摇篮曲的节奏。
"……指令接收爸。正在录入,新的称谓……"机械音依旧冰冷,但程巢仿佛听出某种近似温柔的回响,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录入完毕。从现在开始,本机代号,更改为爸。"
程巢笑了。眼泪混着血污滑落。他笑得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傻子,笑得肋骨发疼。那笑声在洞里回荡,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像有另一个人在笑。
"傻儿子。"程巢拍拍金属外壳,"以后,咱们父子俩,搭伙过日子。"
"确认。进入陪伴模式。"
椭球头部突然变形,装甲滑开,露出内部精密的光学传感器阵列,排列成近似人类双眼的结构。蓝光从传感器深处亮起,像是注视,更像某种苏醒。那蓝光更像眼睛,但程巢觉得,那是比眼睛更真实的东西。
程巢不躲闪,与那蓝光对视。在那里面,他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也看到了某种未来。
七岁。县城筒子楼。台风天。
程巢趴在地上,面前散落着高达模型零件。说明书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哭得一塌糊涂——核心关节装反,塑料卡榫断在槽里,整个机体报废。那种哭觉得整个世界都完了,像天塌了。
父亲推门进来,浑身湿透,工装裤还在滴水。他只是蹲下身,从工具箱摸出一把尖嘴钳。程巢记得父亲的手,常年握扳机的手,粗糙,有火药味,此刻却稳得像外科医生。那手上的茧子很厚,像是石头长在了肉里。
钳尖探入卡槽,轻轻一旋。断掉的卡榫被完整取出。那一旋太轻了,轻到程巢觉得那是魔法。
"爸,你怎么知道该这样?"程巢抽噎着问,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父亲把修好关节的高达放在他手心,表盘在袖口露出半角,三点十五分。那块表一直都在,走得很准。
"任何东西,都有构造。"父亲的声音混着窗外雨声,"读懂说明书,是为了知道,哪里
;能改,哪里不能碰。"
"那哪里不能碰?"
父亲摸摸他的头,掌心温度灼人"人心。人心没有说明书,只能试。"
程巢记得那句话。当时他不懂,只是点点头,继续拼他的高达。后来他懂了,但懂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
记忆退潮。
程巢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左手黑纹交织银灰,右手白皙有力。这是新的构造。既非血肉,也非金属,是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
他抬头看"爸"。银白机体静静伫立,像是高达成精,更像父亲换了种材质回来。那机器人太高了,程巢要仰头才能看到它的传感器。
"爸,"程巢轻声说,举起右手,握紧又松开,"我有我的说明书了。"
机器人"爸"的传感器蓝光微闪,像是在点头。那种点头太轻微了,像是空气里的一阵风。
程巢知道,这本说明书,此刻正躺在硬盘里,等待他一字一句,用血和骨头去阅读。
一本……关于"活着"的,说明书。
他不知道这本说明书会有多厚,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读完。但他知道,现在只有他和"爸"了。两个人,一台机器,在这个巨大的废墟里,像两颗被遗忘的钉子,钉在地上,不肯被风吹走。
"走吧。"程巢说,声音沙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机器人"爸"向前滑行一步,足底与岩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嗡鸣。那声音很轻,但程巢听见了,像是某种更深的承诺。
他们往洞口走。光线越来越亮,但程巢没回头。回头就是黑暗,前面或许还有光。
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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