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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柳依加入了美国籍。一切手续都由elliot的律师团队一手包办。当她拿到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美国护照时,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她的新名字——iris·hargreaves。iris,鸢尾花,也是虹。elliot说这个名字适合她,像雨后的虹。她们定居在纽约——这是柳依要求的。elliot给了她几个选择。伦敦,他有一处旧宅在肯辛顿,翻修一下就能住。洛杉矶,他在比弗利山有物业,院子大到可以养马。或者纽约,第五大道的公寓,中央公园像一座私家的后花园。他把这三个选项摊在柳依面前,像摊开一本精装房产目录,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问她晚餐想吃哪一道菜。柳依几乎没有犹豫。“纽约。”她说。elliot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不是那种会追问理由的人,他只需要知道结论,然后去执行。第二天律师就开始办理相关文件,效率高得令人咋舌。他没有问,柳依也就没有解释。她不知道怎么告诉一个像elliot这样生来就拥有一切的男人,一个人可以同时憎恨和依恋一座城市,就像一个人可以同时憎恨和依恋自己的过去。伦敦于她,就是这样一种存在。柳依在那里度过了她过去的所有日子,把人生最年轻、最应该意气风发的一段日子全部抛掷在了那座灰蒙蒙的城市里。她没有爱上伦敦,却长出了伦敦的骨骼——湿冷的,隐忍的,习惯了阴天多过晴天的。她不想再承受伦敦那阴恹恹的天气。十一月的雨可以连着下一整个月,天空低得像要压到头顶,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旧地毯的味道。那种冷不是干冷,是一种湿答答的、黏在骨头上的冷,无论穿多少件毛衣都暖和不起来。她在那样的天气里走过太多次了,几乎每一次走回去的路上都在下雨,好像伦敦的雨是专门为她下的,为每一个没有伞的人下的。她在这种天气里出生,在这种天气里长大,在这种天气里度过了二十多年,已经受够了。柳依的人生不需要更多的雨了。可天气终究只是天气。真正让她想逃离的,是那些和天气纠缠在一起的记忆。每一个阴天的光线都会让她想起某些东西。她也不想再想起那些等待。等待是最温柔的暴力,不留下任何可见的伤痕,却可以把一个人的意志磨成粉末。伦敦有太多的阴影,每一处街角,每一个地铁站,每一个她曾经以为会通向未来的地点,最后都变成了一条死胡同。她需要一座和伦敦截然不同的城市。不要阴天,不要雨,不要那些潮湿的、发霉的、纠缠不休的记忆。纽约是新的,纽约是亮的,纽约的太阳照在玻璃幕墙上会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那种光芒太强了,强到仿佛可以盖过一切旧日的阴影。柳依告诉柳寅的时候,她正在地板上拼一盒拼图。她听完母亲的话,抬起头来,用一种过于安静的目光看了柳依一眼。“好呀。”柳寅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拼拼图。那一块拼图正好是天空的一角,蓝色的,没有一朵云。于是她有了新的名字:iris·hargreaves,一个似乎属于上流社会的名字。但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因为佣人和外人只称呼她为rshargreaves,elliot依然叫她“依”——他为她学了中文。“依。”他叫她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呼唤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这个年过四旬的男人,鬓角已经发白,却不是那种衰败的灰白,而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银白,他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衬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反而生出一种凛冽的风度。他身姿依旧挺拔,穿定制西装的时候肩线笔直,走路时步伐沉稳,像一头尚未老去的狮子,只是鬓角的白暴露了年纪。可这白非但没有折损他,反倒让他看起来像一幅被时间包了浆的古画,贵重,疏离,不容冒犯。柳依有时候会在某些场合看见别的人偷偷打量他——那种目光她很熟悉,带着评估和觊觎。每到这时她心底便会浮起一种奇异的感受,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旁观感。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异常。大概不算,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elliothargreaves不是一个能用年龄来定义的男人。柳依不得不承认,elliot在某种程度上是爱她的。他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她喝茶不放糖,吃鱼不喜欢带刺的,卧室的温度要恒定在七十二华氏度不能高也不能低。他事无巨细地安排着她的生活,小到一日三餐的营养搭配,大到每一季的服装采购,都有专人负责,不需要她操半点心。每周一早晨,rspattern会准时出现在公寓的玄关处,手里捧着一本皮面日程簿,用一种训练有素的平稳语调向她汇报未来七天的安排。周一上午私人健身教练,下午皮肤管理;周二上午花艺课,下午慈善基金会午餐会;周三自由时间,但司机thoas会在十点整把车停在楼下,以备她临时想要出门——她很少想。周四发型师和造型师上门,为周末可能有的社交活动做准备;周五下午三点,thoas会载她去whitoreacadey接柳寅。她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精确的方块,像一块切好的水果拼盘,颜色搭配得赏心悦目,每一块都尺寸适中,方便入口,不需要她动刀。柳依有时候翻着那本日程簿,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像一件被编入博物馆馆藏的艺术品,有专人负责恒温恒湿,有专人负责定期保养,有专人记录它的每一次移动和展出。这份爱像一只精致的玻璃罩,把她完完整整地罩在里面,密不透风。他甚至安排好了柳寅的学业。柳寅入学的那所学校叫whitoreacadey,是一所全年龄段的精英学院,也就是说,她将在这里从小学一直念到申请大学为止。这是elliot一手安排的,他甚至没有和柳依商量。那天晚餐的时候,他只是用陈述的语气通知她:“whitore的入学手续已经办妥了,寅寅下周可以入学。”“住校吗?”柳依放下筷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住校,”elliot的回答简短而笃定,“全日制寄宿,周末和假期可以接回来。”柳依的手指在桌布下攥紧了。她早就猜到这个安排,但这和亲耳听到的冲击是两回事。“她太小了,”柳依说,“她才八岁。”“whitore有专门的低年级宿舍,舍监非常负责,二十四小时看护,比她待在家里更安全。”elliot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温和得无懈可击,像一个体贴的丈夫在安抚妻子的不必要的担忧。“而且周末就能见面,平时你想她,随时可以让thoas送你过去。这所学校是纽约最好的,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elliot没有骗她。柳依第一次去参观的时候就被镇住了,那不是一所学校,简直像一片宫殿。主楼是殖民地风格的白色建筑,前面有一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远处是马场和室内游泳馆,学生在走廊里穿行,每个人的胸口都别着一枚银色的校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每一样设施都崭新锃亮,空气里飘着修剪过的草坪特有的清香。可她看着那些穿着笔挺校服的孩子们,心里升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柳寅倒是很平静。这孩子从小就不爱哭闹,安静得像一尊小小的瓷器。舍监领着她们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单人间,淡蓝色的床单,窗台上摆着一盆多肉植物。柳寅伸手摸了摸那片肥厚的叶子,抬起头来看着柳依,反而安慰着她眼眶泛红的母亲:“妈妈,我很喜欢这间宿舍,而且我们周末就能见面了,我会想你的。”柳依抱着她,闻着她身上青草的芳香,这是第一次她和柳寅这么长时间的别离。这样的日子里唯一不需要被安排的,是和elliot共进晚餐的时间。因为他每晚七点半准时到家,从不例外,像一座行走的钟。晚餐总是设在餐厅那张可以坐下十二个人的长桌上,但他们只用靠窗的那一头。椭圆形的红木桌面被擦得光可鉴人,两套餐具贴着摆放,这似乎是一种亲密到令人不安的距离。烛台是tiffany的,银器是christofle的,餐盘边缘描着一圈细细的铂金线,在烛光下隐隐发亮。柳依第一次在这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花了整整一顿饭的功夫才记下哪把叉子配哪道菜,哪只杯子装红酒哪只杯子装矿泉水。现在已经不用想了,因为她想用什么就用什么,作为唯二的用餐者,elliot总是纵容她。“依,今天的花艺课怎么样?”elliot切着小羊排,动作精准而从容,刀刃划过瓷盘时几乎不发出声响。“还好,”柳依说,“今天教了日式插花,叫草月流,讲究线条和留白。”“留白。”elliot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颗不熟悉的水果糖。他的中文进步了不少,但遇到抽象的词还是会顿一顿。“听起来很东方式克制。”“是的。”“你喜欢吗?”“喜欢。”elliot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微微凸起,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他的手背上已经有了浅浅的斑,但握杯的姿势仍然稳而有力,和他整个人一样,岁月在表面留下了痕迹,骨架却纹丝不动。柳依看着他,有时候会忘记他的年龄,有时候又觉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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