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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般夸他,若是被他听见了,保管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赵酒鸯被她逗得弯了弯唇角,眼里终于有了笑意,“罢了,让凌华留在京城也无妨。左右有皇兄照看着,再者,那丫头的本事,你我还不清楚?天底下哪有能困住她的地方。”
“那是自然,”杜渊顺势夸了句,语气里满是骄傲,“也不瞧瞧她是谁生的——咱们杜九大侠的女儿,自然是好样的!”
赵酒鸯被她哄得眉梢都舒展了,伸手戳了戳她的胸口:“等送曜华到了江州,咱们便撇开这些烦心事。到时候,你可得全听我杜九的!”
“我何时不听你的了?”杜渊握住她的手,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到时候,你得换上女装,”赵酒鸯眼尾眉梢都染上了笑意,故意拖长了调子,“还得叫我一声‘好相公’。”
杜渊朗声笑起来,故意捏着嗓子应道:“是!奴家都听赵公子的!”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倒比炉子里的炭火更让人舒心。
京城的雪来得猝不及防。
清晨推开窗时,檐角的铜铃已裹了层薄雪,风过时叮当声都透着清寒。杜之妧立在廊下,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梅被雪压弯的枝桠,素白的斗篷边缘沾了些雪沫子,像落了满身碎星。
今日是她启程赴江州的日子。
护送的队伍已在巷口等候,她此行只需护送最前头那批稍细的楠木,可木材运输本就不易,江州到皇陵的路虽不比进京迢遥,却也多是山道崎岖,水路湍急,这一去,少说也得小半年。差事不算难,却十足是桩苦役,赵河明原是极不赞成的,说护送之事交由禁军便可。可杜之妧求了许久,说“姥爷陵寝所用,臣女自当亲送”,终究是犟过了那位心软的舅舅。
“这一路山道多,水路险,你性子急,可得耐着些。”杜渊替女儿紧了紧斗篷系带,指尖触到她冻得发红的耳尖,“我与你娘在后面慢慢跟,能赶上你自会寻你。”
赵酒鸯塞过去一个暖手炉:“里头掺了艾草,夜里冷了就抱着,到了驿站记得烫脚。”
杜之妧刚应了声“知道了”,眼角余光便瞥见廊下立着的妹妹。杜之妗手里攥着个包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见她望过来,眼圈先红了。
姐妹俩走到月洞门边,雪落在发间,转瞬便化了。
“遇上吃不惯的就换换嘴。”杜之妗把包裹塞进姐姐怀里,里头是姐姐爱吃的一些零嘴,“路上若遇着好看的石头,替我捡两块。”
杜之妧捏了捏她的脸颊,指腹沾着雪水,凉得她一颤:“你一个人在京里才要当心,夜里锁好门窗。想我了就给我寄信,我们走得慢,定能收到的。”
姐妹俩又说了些琐碎话,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因着要避嫌,陆云州没能来当面送别。她躲在发财酒楼三楼的雅间里,隔着仅开了一道缝的窗,望着街面上缓缓移动的队伍。杜之妧前一晚悄悄去了她屋里道别,也说了今日会从这里经过,是以她一早就候着了。
杜之妧骑在白马上,素白斗篷被朔风掀起一角,猎猎如振翅欲飞的鹤翼。雪粒子打在斗篷上簌簌作响,她微微缩肩,指尖攥紧了缰绳。队伍行至发财酒楼楼下时,那匹通人性的白马忽然放慢蹄子,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汽。马上人侧过脸,乌发被风卷着贴在颊边,目光穿透漫天斜飞的雪幕,像两束精准的箭,直直落在三楼那扇糊着素纱的窗上。
“哗啦”一声,窗扇被推开一些。陆云州将身子探出去一些,寒风裹着雪沫子狠狠灌进领口,呛得她忍不住咳嗽,指节却死死扒着窗框。待缓过劲来,她用力挥起手臂,腕间那只银镯子在风雪里划出细碎的光弧,像串会跑的星子。
杜之妧在马上微微颔首,唇边凝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鬓边的白丝带被风卷得打了个旋。她没有扬手,只轻轻勒了勒缰绳,白马便踏着碎雪跟上队伍,素白的身影渐渐汇入街尽头的雪幕,像滴墨融进宣纸上的留白。直到那抹白被街角的朱红宫墙彻底吞没,陆云州还保持着挥手的姿势。
“砰”的一声合上窗,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也隔绝了那点残存的暖意。陆云州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扒窗时沾的寒气。来京城这些日子,她总像块橡皮糖似的黏着杜之妧,看杂耍时挤在一块儿抢糖吃,逛庙会时手挽手踩遍青石板路,此刻人走了,连炭炉里的火苗都显得有气无力,偌大的雅间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姑娘,炭快烧透了。”侍女捧着暖炉上前,轻声提醒,“该回府了。”
陆云州恍惚着点头,转身时后腰撞到桌角,才猛地想起昨夜杜之妧偷偷溜进她房里说的话。那时窗外落着零星小雪,杜之妧攥着她的手,指尖带着室外的凉意:“到江州不过一月路程,林家的商队在码头等着了,你写了信,托他们带再方便不过。”
心头那片空落落的疼忽然被这念头焐化了些,冒出点毛茸茸的盼头。她转身时脚步轻快了些,连带着声音都亮了:“回去!姐姐该等着我吃饭了。”
杜之妧虽走了,却留了个伶俐小厮在公主府,说陆云州若有东西要转交给杜之妗,去寻他便是。以她们的情分,杜之妗自然不会拒收她的信与物件。这般安排原是妥帖,可陆云州对着信纸,终究还是得找姐姐代笔。
虽与杜之妗同处京城,陆云州却难得见她一面。这位郡主殿下终日忙于政务,一个月也未必能遇上一次。偶有“巧遇”,也不过是在公主府外的巷口匆匆一晤,说不上三两句体己话便要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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