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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钰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多少?” :“他们报的是扩编八千,但折子附的明细里,军械的申请数目却对不上八千人的量。我当时看到了但想着也许是笔误,就没深究。”崔菀停了停,声音低了些,“但如果那八千不是笔误,而是他们在悄悄做别的事……” 两人对视了一眼,空气里那层原本轻快的暖意忽然凝住了片刻。窗外海棠树的枝桠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了几下,几片新绽的花瓣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打了几个旋,停在了廊檐的阴影里。 人证物证 御书房的地龙烧了大半日,到了午后便有几分燥热。李钰将那扇支了一半的窗扇又推开了一些,春日的暖风裹着庭院里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将案面上堆积的文书吹得纸角微卷。 崔菀坐在窗下那张玫瑰椅上,面前摊着一本从御书房暗格里取出来的旧档,封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翻开时还有一股存放多年的纸墨陈味。她翻得很慢,指尖沿着条目一行一行往下移,时不时停在某处仔细看两遍再继续。李钰坐在案后批折子,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一抬眼对上一瞬目光又各自移开,这间屋子里便只有翻纸声和窗外鸟雀偶尔啁啾两嗓子的细碎动静。 崔菀翻到。 “这些旧档你从哪儿翻出来的?”李钰问。 “内阁存档库的偏库里。”崔菀将另外两本也推到她面前,“不止这一份。我让裴新皓带人把安平五年到安平十二年这七年间定州递上来的所有扩军申请都翻了出来,一共六份。这六份里头有三份末尾的军械清单都对不上。对不上也就罢了,每份对不上的多出来的数目正好是上一份申报人数的零头—,我合计了一下,如果把这六份里头多报的军械加在一起,足够武装的人数和定州正式编制之外的兵员总数差不多能对上。”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沉静地看着李钰:“如果一个人申报了三次,每次家里只多买一个人口的口粮,谁会怀疑他呢?可若把他申报的每份多出来的部分放在一起算一算,他家其实已经多养了二三十个人口。” 李钰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叠摊开的旧档,日光从敞开的窗扇中照进来,将纸页上那些已经泛黄的字迹染上一层温润的光。她沉默了一会儿,将手里的旧档轻轻放回案面上,然后在崔菀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叠旧档各自坐了一侧,中间是一段不长不短的静默,日光落在她们之间的案面上,将那些泛黄的纸页照出旧书卷特有的暖色调。 :”你什么时候开始让裴新皓翻这些的?”李钰问。 :“你还在北境的时候。”崔菀如实道,“当时看到了那封定州递上来的折子觉得不太对劲,但想着也许只是笔误或常规疏漏,就没声张。后来你在北境那半年里,定州前后又递过两次折子,每次都说“匪患抬头需增兵”。我留了个心眼,让人把前些年的底档也一并调出来翻了一遍,就翻出了这些东西。”她伸手拍了拍那叠旧档的封皮,力道不重,却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都是白纸黑字盖了印的,拿出去便是铁证。虽然不能直接说明他们用这些兵器做了什么,但至少能证明他们在逐年累积超出编制的大量军械。” 李钰没有立刻接话。她伸手从那叠旧档中抽出最上面那本,翻到末尾那行附录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枚兵部的准核印上停了片刻。然后她合上旧档,抬头看向崔菀,眼神里有种很淡的,被某根线轻轻牵住了的意味:“心儿,你替我办了件大事。” 崔菀摇了摇头:“我只是帮你把那些散落各处的东西归到了一处。真正的大事是你自己要在北境打赢那场仗,才能让这些东西变得有分量。若你输在北境,这些旧档翻出来也只是无人问津的废纸。” 李钰伸手越过那叠旧档,握住了崔菀搭在案沿的手。两只手交叠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方,日光落在她们的指节上,她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她们之间也不需要那些。但握着的那只手比平日紧了些,松开时指尖在崔菀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御书房里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门外传来两记极轻的叩门声,间隔均匀,是金鳞暗卫特有的暗号节奏。李钰松开了崔菀的手,对着门方向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窄缝,裴新皓的身影闪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寻常禁军低阶校尉的服饰,腰间的令牌也换成了杂役用的款式,显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回自己惯常的装束。他走到案前躬身行礼,直起身时面色带着一种微微的紧绷:“陛下,有件事臣觉得该立刻禀报。邓策找到了。” 李钰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一顿:“找到了?在哪里?” 裴新皓道:“在城外东南方向那处断崖下游约莫五里的一处浅滩边。有个采药的老人前日路过那里,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脸上身上全是刮伤。那老人以为是落水的过路人,把他拖到附近的猎户棚子里救了几天。昨日人醒过来了,神志还算清楚,第一句话就问这里是哪。老人告诉他是盛都城南三十里外的黄泥湾,那人听完之后思量了片刻,然后说他是从断崖上掉下来的,求老人帮他往城中带个口信。” 裴新皓说到此处停了停,低声道:“那个口信他说的是“告诉城西安国寺后街做旧书生意的刘掌柜,说邓家老四回来了。” 李钰和崔菀对视了一眼。安国寺后街那个做旧书生意的刘掌柜,是金鳞暗卫在城中布下的一条暗线,明面上做的是收旧书卖旧画的营生,实则是盛都附近所有暗哨传讯的中转点。知道这条线的人寥寥可数,若非暗卫内部的人,便是有人经年累月地暗中观察才可能摸到这个关节。而邓策一个京畿兵库的库吏,能在落水之后第一句话便准确说出这条暗线的地址,说明他对盛都的暗门路远比一个寻常库吏应该知道的要多得多。 :“他伤得重吗?”李钰问。 :“采药的老人说伤口大多是被石头刮的皮肉伤,最重的一处是左腿,从断崖上掉下去时摔折了,老人用木板给他固定了,说接得还算及时,养好了不影响走路。只是人已经整整两日没有正经进过食,虚弱得很。“裴新皓顿了顿,“臣已经派人去黄泥湾接他了,给他换了衣裳请了郎中,等他身子稍微恢复些便秘密带进城来安置。按照他的要求,明面上走的还是安国寺后街那条线,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李钰微微点头,又问:“定王府那边可有人还在附近搜寻他?” :“有。臣的人去接邓策的路上,在断崖下游那片区域发现了三四拨来路不明的人在沿岸翻找什么。臣让他们绕了远道走,没有惊动那些人。照这个情形看,定王府那边还不知邓策已经被人救走了,只当他是坠崖后被水冲到了下游某处,正在沿河打捞尸体。” 李钰没有再问。她重新坐回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抬眼看向裴新皓:“先把人安顿好,不必急着让他说话。等他身子养得能开口了,再带他来见朕。另外,“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定王府那边派去沿途跟着李环的人,今日传回消息了吗?” 裴新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今晨刚到的。那人已经跟着世子一行出了盛都地界,如今正往潞州方向走。信上说世子一行看起来一切都按定王府的安排行进,只是沿途停驻时有一处细节不太寻常,他们在经过清河驿之后,本应走官道往南去定州,却在岔路口换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没有走官道,绕进了东侧的山路。信上还说那辆青篷马车比寻常马车重了许多,走在土路上的车辙印子比前头载人的车深出一大截。” 李钰接过信看了两行便放下来了。她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封薄薄的信纸上,没有说话。崔菀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她椅旁低头也看了看那封信,同样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崔菀忽然道:“阿璃,你说那辆青篷马车里装的是人还是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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