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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方才还晴朗的天空陡然泼下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地上噼啪作响,瞬间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 福安急忙唤人取伞。 一转头,却见周清城僵立在原处。 “阿城?”周清玄回过头。 年轻的亲王像是被什么攫住了心神,目光落在雨幕深处,手指在轮椅推手上收紧又松开。 半晌,他才闷声应了句,缓缓推着轮椅步入廊下。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如瀑,去往南寿宫的长廊在雨雾中蜿蜒。 周清城一路沉默。 他几乎没什么怕的,沙场刀剑不怕,朝堂上那些阴谋算计不怕,甚至七哥沉下脸时他也不真怕。可此刻,南寿宫在雨帘中渐渐清晰,他的心却越来越乱。 自从那场寿宴,得知南国进献的美人就是他在战场上的宿敌玉修罗,某种尖锐的混沌便扎进了他的意识里。 他一直知道谷梁韵是女子。 可他以为,面具之下该是一张粗鄙丑陋的脸。而非寿宴那晚,抬眼望来的绝色艳容。 两种印象在脑海里撕扯,生出一种让他排斥又眩晕的错觉。他隐约觉得,只要再见她一面,那层迷雾就会散开,真相会赤裸裸地摊在眼前。可某种更深的直觉却在警告他,那真相,他未必承受得起。 雨声喧哗,一路上他盯着前方水光淋漓的石板路。 既怕见到她,又渴望见到她。这矛盾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烧,一步,一步,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南寿宫的宫门,已在雨幕中显出了轮廓。 - 雨势非但未歇,反而愈发癫狂。天河倒泻般的水幕里,南寿宫朱红的宫墙只剩一片模糊的暗影。 雨水已漫过台阶,快要淹到轮椅的脚踏。福安艰难地撑着伞,大半身子露在雨中,既要护着周清玄不被雨丝扫到,又要盯着地上不断上涨的水面,急得后背尽湿。 “陛下,这水……” “无妨。” 轮椅碾过积水,停在洞开的宫门前。透过茫茫雨帘,隐约可见殿前立着几道身影。 突然,一支羽箭破开雨幕,直取轮椅上的身影。 “你们在干什么!?” 周清城暴喝一声,手已攥住箭杆,力道之猛,竟让箭当场折断。他看也不看,将断成两截箭矢砸进积水里。 几乎同时,暴雨毫无征兆地收了势。 来得突兀,停得突然。 世界骤然清晰。 周清玄抬起眼,隔着渐渐稀疏的雨丝,看见了谢冬瑗的脸。 那张惯常对他弯起的、盛着温柔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熟悉的表情。她的眼神冷静锐利,甚至带着一种他全然陌生的肃杀之气,就像她手中那张尚未放下的弓。 “完了完了,又闯祸了……” 谢冬瑗小声嘀咕,飞快地把弓往后一藏,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蹭到身后谷梁韵旁边。她侧过头,小声急道:“你先别开口,我来跟他解释,周清玄不好糊弄。” 谷梁韵唇角微扬,没应声,只抱臂静立。 另一边,霜兰和王寝早已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得几乎立不起身。祥妃不仅来南寿宫见了玉妃,还在宫中动武,箭矢直指天子。而他们这两个随行宫人竟未加阻拦!陛下若追究下来,只怕是少不了重罚。 “莫怕。” 谢冬瑗的声音忽然传来,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他们耳中。 “既然跟着我,无论出什么事,”她语气平静而笃定,“我一定会护着你们。不会让你们受罚,更不会让你们死。” 霜兰猛地抬头,王寝攥紧了袖口。宫中多年,他们见过太多主子出事便将奴才推出去顶罪的情景。这般话,从未有人对他们说过。 眼眶骤然一热,方才那点因被牵连而生出的怨怼,在这句话里无声消融。 谢冬瑗提起裙摆,碎步走下南寿宫的台阶。 “陛下,”她声音里带着担忧,“雨下得这样大,怎么还过来?衣裳可曾淋湿了?” 说着便伸手要去探周清玄的袖口,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木木,”周清玄抬眼看着她,目光平静,“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谢冬瑗撇了撇嘴,神情委屈:“臣妾一个人在启祥宫闷得慌,就想出来走走,认认宫里的姐妹。瞧见南寿宫门开着,便进来寻梁韵说话了。” “梁韵?”周清玄眉梢微动,“爱妃何时与玉妃这般相熟了?朕倒不知。” “今日才头一回见呢,”谢冬瑗眸子亮晶晶的,“可不知怎的,一见就投缘。梁韵人可好了,知道臣妾想学射箭,特地取了弓来教臣妾。” 她忽然顿住,左右张望,掩口轻呼:“呀!箭呢?臣妾方才明明是对着那株茶花射的,许是力道没控好,不知射到哪儿去了……” 一旁抱臂而立的谷梁韵垂下眼睫,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强忍着没笑出声。 “装,接着装。”周清城冷笑出声,往前跨了半步,“旁人或许会被你这副模样骗过去,我可不会。你方才那箭,分明就是冲着七哥来的!” 谢冬瑗身子一颤,顺势伏在周清玄肩头,声音里带了哭腔:“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臣妾心里只有陛下,怎会存心害陛下?” 在周清玄看不见的角度,她侧过脸,冲周清城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高阳王也不想想,妾身这般手无缚鸡之力,连弓都拉不稳,就算真有那个心,又怎可能射得中陛下呢?分明是不小心失了手。” “你——!”周清城气得指向她,指尖发颤。 谢冬瑗转回头,泪眼盈盈望着周清玄:“陛下,您信臣妾的,对不对?” 周清玄抬手抚过她的发丝,声音温和:“木木,朕信你。” 随即,他抬眼扫向阶上众人,语气骤然转凉:“但今日在场的其他人,皆难辞其咎。” 周清玄的目光落在谷梁韵身上,“玉妃私藏兵刃,擅教宫妃射艺,罪加一等。即日起降为才人,为期一月,每日罚跪五个时辰,抄写佛经百遍。” 又看向跪伏在地的霜兰与王寝:“侍从失职,押送慎刑司,鞭五十。” 谷梁韵唇角仍噙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仿佛受罚的并非自己。 霜兰与王寝面无人色,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片安静中,谢冬瑗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台阶前,挡在谷梁韵与那两个宫人身前,望向周清玄时,脸上仍带着笑,眼底却没了温度。 “陛下若真这般处置,”她轻声说,“臣妾会心寒的。” “木木,”周清玄放缓了声音,“宫规如此,你要学着适应。” “可臣妾偏不想适应。”谢冬瑗微微抬起下颌,“既然陛下说宫规不可违,不如将臣妾一并罚了?” “木木,”周清玄无奈叹息,“你知道朕舍不得伤你。” “那陛下可知,”谢冬瑗声音渐渐低下去,染上些许不满,“上次您罚皇后禁足,后宫众人便都对臣妾避之不及。好不容易遇上梁韵,能说上几句话,陛下连这一个人,也要从臣妾身边夺走吗?” 她转头看向地上发抖的两人,眼圈泛红:“还有霜兰和王寝,今日原是他们担心臣妾在宫中不熟,怕臣妾受委屈,才求着跟来的。若陛下罚了他们,往后启祥宫还有谁敢真心待臣妾?只怕人人见了臣妾,都要绕道走了。” 说到最后,嗓音已哽咽,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要落未落。 周清玄神色一紧。 他握住轮椅扶手,竟强撑着站了起来。福安慌忙上前要扶,被他袖摆一拂,只得退后。 “木木,别哭,”他踉跄一步,将她揽进怀里,“朕不是那个意思。” 谢冬瑗攥拳轻捶他肩头:“那陛下还罚不罚了?” “不罚了,”周清玄将她搂得更紧,低叹道,“非但不罚,还要赏。” 他抬眼看向福安:“传旨下去,玉妃德行温良,赏南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霜兰、王寝侍奉尽心,各赏白银百两,擢升一等。” 谢冬瑗从他怀里抬起脸,眼角还沾着泪,却已弯起眸子:“陛下,臣妾还想再求一件事。” “你说。” “皇后娘娘那道禁足令也撤了吧。”她声音放软下来,“娘娘虽对陛下不敬,可若一直禁足下去,宫里人更要怕死臣妾了。臣妾不想当恶人,臣妾想当个好人。” 提及皇后,周清玄神色淡了三分,唇线微抿。 谢冬瑗见状,拽着他衣袖轻轻摇晃,尾音拖得绵长:“陛下,就答应臣妾嘛~” 周清玄沉默片刻,终是妥协般吐出两个字: “都依你。” 他们离开后,谷梁韵踱步至花前,俯身细看。 谢冬瑗方才那一箭并未射中花心,只是擦着花瓣掠过,削下几片殷红,零落沾在泥水里。 方才那样大的雨,箭矢要穿透绵密雨幕已是不易,而她竟还能将准头控到这般地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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