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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绥宁县衙后院里的一丛芭蕉上已起了露。
崔述自房内出来,见着已在一旁候了半刻的郭成礼,客气道:“郭知县怎来了也不遣人通传?白白站这般久。”
“怕崔相尚在休憩,不敢惊扰,浅候片刻而已,不劳崔相挂心。”
崔述笑笑,话锋一转:“方才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已在追查当日涉案短兵。”郭成礼拱手,“但当日现场人员混乱,不可能全数羁押,时日已久,恐怕较难再找着凶器。”
“好。不急,郭知县慢慢查吧。”崔述未多加指示,只道,“初来乍到,晚间我自去城内逛逛,郭知县身上担子还重,先忙正事吧,不必随行。”
郭成礼只好住脚,唤来役吏带崔述前往城中最顶尖的酒楼:“宴已备好,崔相自去慢享。”
待崔述带随从走远,郭成礼才极轻地啐了口:“还当是个铁面钦差,不想仍是沽名钓誉之徒。”
绥宁县县城地界并不算大,县衙离酒楼不到一里地,崔述并未乘车,与奉和沿明仪街一路慢行至酒楼,待包间门关闭后,束关蹭地从窗户里跃进来,管奉和要水喝。
“是有多急?路上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了?”虽已入夜,天仍燥热得厉害,奉和边揶揄边替他掺了一杯凉茶。
束关一口饮尽,又自行再斟一杯饮完,才道:“先有山匪之患,后又横生此劫,这绥宁县百姓还真是不易。”
奉和点头表示赞同。
束关细禀道:“当日百姓闹事的原因已差不多摸清。今春南边雨水一反常态的少,这绥宁县地势虽为山间洼地,但两河皆在上游开阳县相汇,宜令河远远绕城而过,难解近渴。况春日一旱,开阳县将上游水一截,下游水愈不足,自然就更难了。”
崔述“嗯”了一声:“这些先前知州的奏报已写明了。”
“查实无误,知州不曾乱报以脱责。”束关接道,“但此次旱情并非极端严重,按理不至损失如此惨重,致颗粒无收,令百姓要群起围攻县衙的地步。”
“别卖关子了。”奉和在他头上一拍。
束关侧头躲开,径自接道:“查到些蹊跷,去岁末,绥宁县来了几个外地富商,以绥宁稻种产量高质优为由,高价收购,百姓们将手头的稻种都卖掉换钱,过了个还算富足的冬。”
“春耕前,这帮外地商贩再度返回,低价贱卖谷种,本地商户所售谷种与之一比,价高不少,百姓皆买外来谷种耕种。本地富商因失利,还曾雇泼皮上门打砸,当时闹得挺大,那外地商贩报了案,郭成礼在这绥宁城中办事,恐也受这些乡绅不少辖制,草草调解了事,不曾追究,城中不少百姓都知晓此事。”
崔述呷了口茶,凝神思索道:“稻种有问题?”
“时日已久,又是外地商贩,早已不知去向,自是查不出始末,不知是否和今春百姓受灾惨重有关联。只是觉得此事蹊跷,故向郎君细禀。”
“何处来的外地商贩?”
“听百姓的意思,应有西边儿口音。”
崔述颔,又听他隐含怒气地道:“还有一事,郭成礼这狗贼,实是人面兽心。”
束关扫了一眼桌上的八簋佳肴,恨恨咬牙:“倒富得流油,还有闲钱款待上司。可绥宁县百姓是真穷到无米下锅,这狗杂碎竟敢私立名目,乱收所谓役钱。绥宁百姓竟年交三税,夏日要再被盘剥一次役钱,甚于春秋之税。”
难得见束关情绪如此外显,奉和愣愣地看着他。
“单独征收役钱?”崔述问。
束关肯定道:“虽暂且还未收过,但当日春旱,百姓本就受灾,官府还声称今年六月要征这所谓役钱,定额还相当之高。
“本就是青黄不接时节,又兼今年春耕受灾,若当真足额缴纳此赋,寻常百姓家中必然颗粒无存,一直至明年秋收时节都将食不果腹,必致饿殍遍野。故有人振臂一呼,百姓才会铤而走险,随其闹事。”
“有实证么?”
“若要口供倒多,百姓口口相传,应是确有其事,县衙役吏当日定也参与,审讯应该可得。只是据百姓所言,当日似乎未曾见过文书布告,况且时日已久,闹出这般大的事来,即便真有凭证,这郭成礼定也早就销毁了,要获物证办成铁案,恐怕有些难度。”束关叹气。
崔述起身行至窗前,目光落在绥宁县朴素荒凉的官道上,沉思了一阵。
他历任知县、知州,在地方上打滚好几年,自然清楚地方官府运作与官员行事之常态。
距京愈远,所受监察愈松,则此种情况愈为严重。
当日江州杜氏侵田一案便是如此,令他后来将吏考条例制定得极为严苛,官员一经现犯禁,即永不录用。
但边地天高路远,吏考执行至此,仍会大打折扣,初闻绥宁县事,他倒觉得也还属正常。
但这般明目张胆巧立名目,收刮民脂民膏,着实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恐怕吏部还得下些苦功夫,才能止阳奉阴违之风。”须臾,他做下决断,“束关,夜探县衙官仓和户房。”
“是。”束关领命。
“奉和,你晚间去县衙牢狱瞧瞧。”
今日崔述以方朴和王大有二人试探郭成礼,这是要探探郭成礼到底如何处置这二人的意思,奉和清楚其意图,并未多问便应下。
待至酒楼出来,慢慢行回县衙的路上,奉和道:“来此晃上一圈,绥宁县的豪绅富户,消息快的,应当都知晓您到了。”
崔述“嗯”了一声。
回到县衙后,脑中谜团越来越大,并无半分睡意,崔述便在窗前静坐。
将近子时,县狱里狱卒昏昏欲睡,忽听脚步轻响,登时清醒过来,正要出声,便见来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认清是同僚,狱卒立马收了声。
夜已深,狱中犯人睡得正沉,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进最里间的牢狱,趁那书生还在熟睡之中,用沙袋压其胸腹,逐渐加力,那方朴梦中只觉胸肺憋闷,欲要睁眼,意识却逐渐模糊起来。
魂将游离之际,胸上力道蓦地一松,方朴挣扎着耸动四肢,勉强醒转过来,头脑晕沉之际,听人附耳说道:“仔细你这张嘴,再说些不当说的,下回等着你的就是哑药了!”
濒死一遭,方朴心中巨骇,答不出话,却忽地被狱中的浊污之气所激,猛烈咳嗽起来。
因方朴有功名在身,被单独羁押在一间牢狱之中,但县衙条件简朴,不曾完全间隔,动手之人仓促退开,却听得一声喊叫:“你们是谁?在干什么!”
那两人猝然受惊,一时连恐吓其闭嘴都忘记了。
王大有反应过来,登时呼喊起来:“都别睡了!县官要趁夜暗杀冤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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