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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醇厚,透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养出的从容与矜持,像是隔着一层天鹅绒的铁壁。
“林小姐,关于《灵活就业人员权益保障指引》,市里非常重视。我们希望能听到一线最真实的声音,毕竟,你们现在可是行业的……风向标。”
林夏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虽然对方没明说,但“风向标”三个字咬得极轻,却极重。
视野右上角,淡金色的系统面板正如水波纹般荡开,一行加粗的宋体字冷冰冰地悬浮在空气中:
【对方核心诉求:吸纳你的影响力,稀释批判性。】
【潜台词分析:招安,归档,然后无声消解。】
她没急着回话,而是端起桌上半凉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炸开,让人清醒。
对方在等她感恩戴德,或者受宠若惊。
“能参与规则制定,是我们的荣幸。”林夏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汇报上季度的财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不过,单纯的‘权益保障’太宏观了。我们这儿有现成的数据,我想牵头负责‘心理支持模块’的撰写。”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秒:“心理支持?这可是个软指标。”
“软指标才最要命。”林夏目光扫过办公室外忙碌的众人,视线落在一张贴满便利贴的白板上,那是阿哲他们昨晚整理出来的访谈记录,“我们想把‘职场创伤评估量表’作为附件加进去。比如,‘被优化后应激反应七级指标’。”
“七级指标?”
“对。第一级,失眠频率;第三级,社交回避程度;到了第七级……”林夏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且寒冷,“是对‘工牌’、‘打卡机’这类矩形图像的生理性呕吐反应。主任,这都是我们要‘保障’的具体内容,您觉得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随后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笑:“林小姐果然专业。那就……按你说的办。”
挂断电话,林夏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只是第一步,把这种具体的、带血肉的痛感写进公文里,那些想要粉饰太平的人就不得不直视伤口。
还没等她这口气喘匀,阿哲就风风火火地撞开了门,怀里抱着的一堆花花绿绿的书籍和纸张差点洒了一地。
“成了!林姐,彻底爆了!”阿哲把一本厚重的《规训与惩罚》拍在桌上,旁边是一张皱巴巴的离职证明,“官方想给咱们这栋楼搞个‘特殊文化展示形态’的牌子,说是保护,其实就是想设审批门槛,把咱们变成笼子里的猴。我没搭理他们,直接找了城里十家独立书店搞了个‘交换计划’。”
林夏随手拿起那张离职证明,上面的理由栏里赫然印着“结构性优化”五个大字,公章红得刺眼。
“你看这个,”阿哲指着那堆纸,“只要拿真实的离职通知书,就能换走一本福柯或者韩炳哲。这活动才上线四十八小时,收了两千多份!这哪里是纸,这都是呈堂证供。”
他随手翻开几张:“‘能力不符’、‘价值观不匹配’……全特么是万能废话。现在媒体再去报道,谁也不敢用‘无业游民’这个词了,全改口叫‘大规模非自愿职业中断现象’。这就叫夺回定义权。”
林夏看着那堆像雪片一样的纸张,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这就是他们要的——不是被同情,而是被正视。
角落里的键盘敲击声忽然停了。
顾沉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盯着屏幕,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却遮不住那一身肃杀的寒气。
“还没完。”他头也不回地说道,手指在回车键上重重一敲,“某些平台学精了。那个头部招聘app,昨晚悄悄下架了所有带‘岁以下’标签的岗位。”
“改邪归正了?”阿哲挑眉。
“是毁尸灭迹。”顾沉舟冷笑一声,调出一张后台数据对比图,“他们把硬性门槛换成了算法权重。现在的标签叫‘优先考虑年轻候选人’。文案变了,筛人的漏斗没变。只要你的身份证号倒推年龄过,简历在hr后台的曝光率就自动降权o。”
林夏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所以?”
“所以我教咱们联盟的一千个会员注册了‘求职观察员’账号。”顾沉舟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用统一的话术投递,系统自动抓取回复率和面试邀约的延迟时间。数据骗不了人。两周后,我会布《隐形年龄歧视白皮书》,并且要把这份报告抄送给消协和市监局。他们不是喜欢玩算法吗?那就把算法逻辑摊开在太阳底下晒晒。”
林夏看着屏幕上正在生成的图表,那上面每一条跌落的曲线,都是一个中年人破碎的饭碗。
她拍了拍顾沉舟的肩膀:“做得好。有时候,要把桌子掀了,才能让人看到桌子底下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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