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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弟弟,最是和善老实,在封地从无恶言,年过三十,膝下没个一儿半女。”将手里最后一张纸钱丢进铜盆,燕王终于出声,他蹲在地上,望着从小窗里漏进来的半截光,有些茫茫然道:“就算要削藩,也不该从他身上削起啊。”
暗厅中,燕王府一众幕僚彼此交换眼神。容炽正欲出言,却被容盛暗地里拽住,轻摇了摇头。
“你当王爷看不明白?其实他心里都懂。”
出了燕王府后,两人边走边说话,容盛道:“襄王手中一无兵权,二无官职,从无过错,甚至连子女都没有,这样一个对今上半分威胁都没有的藩王,他都不肯放过,更何况是王爷?”
“是啊,王爷此前迟迟不肯下定决心,无非是心存侥幸,觉得今上纵使削藩,也未必会把事情做绝。可襄王之事后,天下藩王,谁不胆战心惊?”
“这江山,从此要变天了。”
数日之后,金陵城中忽现谣谚,有儿童传唱“莫逐燕,逐燕日高飞,高飞上帝畿。”
又过一月,传言有一跛足相师路过燕王府讨水,为燕王相面,称其“当登大宝,必为二十年太平天子”,燕王遂以“清君侧”为名起兵,杀奔金陵而去。
天下大事,落到市井小民头上,无非还是柴米油盐。燕京城中戒备森严,可再如何,日子还得过。
上头风声鹤唳,底下人生意就难做,近来糕饼卖得不好,徐杳每日只做两三笼,权当打发时间。左右她现在也不指着这个挣钱,家里两个男人都要去做造反杀头的事业了,赢了,自然一荣俱荣,输了,跟他们一起死了便是。
徐杳自觉想得很开,可容盛和容炽自从那日匆匆回来说了几嘴子话之后,就人间蒸发了似的,时间一长,她还是不免牵肠挂肚。
桌上的饭菜热了又凉,还是没人回来。
徐杳幽幽叹了口气,正打算拿去再热一遍,叫上小姑子两人用膳,却听前厅响起容悦惊喜的叫声。
容炽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容悦的嘴巴,“嘘,臭丫头,我们是偷偷回来的,不许出声。”
见容悦连忙点头,容盛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温柔摸了摸小妹的脑袋,“你嫂嫂在哪里?”
“在……”容悦正要拿手指方向,却见主屋外,一盏摇曳孤灯下,徐杳正站在那里,怔怔看着二人,眼里水色朦胧。
一时间,四下静寂。
容悦看看嫂嫂,又看看两个哥哥,敏锐察觉到了什么,偏又琢磨不出,只好悄然退下,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他们三人。
容盛迈步走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瘦了,最近没有好好吃饭。”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被戳破的徐杳面上一热,吞吞吐吐道:“你们不在,没什么胃口。”
“这样可不行,之后我们怕是要走很长一段时间,你若一直不好好吃,等我们回来,你岂非瘦成一把柴了?”说话的是容炽,他顺势将徐杳的手攥住捏了捏。
眼见容盛的目光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徐杳正一阵尴尬,却听他道:“是啊,我和阿炽都会心疼的。”
他握住了她另一只手。
巨大的惊骇砸来,撞得徐杳脑子里一时七荤八素,半晌才从方才容炽的话里找出有用的信息——“你们,你们要走?”
两人一齐郑重点头,“朝廷溃不成军,燕王将要南下,我们都要随行。”
“归期不定。”
徐杳也是见识过民间疾苦的人,彼时天下太平,尚且如此,如今山河动乱,他们这一去,此生或许都不一定能再见了。
那点子旖旎心思顿时烟消云散,先前还只是一层薄薄水雾,顷刻间化作眼泪汹涌,徐杳抑制不住地哭出声,纵使咬住下唇竭力也忍不住。
她扑上前,将两人紧紧抱住,“我……我舍不得你们。”
“我们也舍不得你,杳杳。”容盛轻叹,容炽黯然,“但是……”
但是世间事,并不以人的意愿而改变。除却儿女情长,他们身上还背负着父母的平反、成国府的兴旺,甚至这天下的盛衰。
她只能暂时放手。
“那……我等你们两个回来。”徐杳勉强破涕,露出一个笑容。
四人坐在一起用了晚膳,随后徐杳带着容悦,站在燕子巷口,看着他们骑马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夜色中,直到彻底看不见,手上滴落冰凉的液体,徐杳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容悦也同样泣不成声,靠在她怀里抽抽噎噎地道:“嫂嫂,哥哥他们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啊?”
“不知道,但……”徐杳摸了摸她的头,望着他们离去方向的眼睛里熠熠生光。
“我会永远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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