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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趟蜀中,不过三四日,朝堂便出了事,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接连撤掉柳家三人。 柳澄如是明确站定摄政王的,众所周知。 谢瑛进宫,傅长绮也在,证明她们开始了。 开始针对摄政王的势力。 不能打下,也要削弱,甚至是萧锦岁教给萧锦年的招数。 入夏了,树上蝉鸣闹腾,萧锦年不耐烦,头也不抬地吩咐:“隽娘,去把蝉打下,吵得朕心烦。” 萧锦岁接着她的话,转头冲隽娘说:“还不快去。” 萧锦年一下扬起脸,表情掌控得恰到好处:“长姐,你怎就来了?” 萧锦岁没有更衣,身上穿着浅妃常服,一根和田玉簪在右边鬓角,为防引人耳目,她的发髻更是素得像民间的农家女,简单挽一圈,剩余散在颈间,掩住了美人筋。 簪上的穗子因向前的动作一摇一摆。 萧锦岁的首饰大多做成蝴蝶模样,戴在头上时好似蝴恋花,栩栩如生。 如此朴素的着装,硬是被她穿得矜贵。 “听闻陛下正烦恼,臣便来了。”茶水在手边,萧锦岁垂眸吹散浮叶,说:“令牌不如臣脚步快,就召回来了。” 萧锦年笑道:“长姐可是知情柳家的事了?” 萧锦岁喝口茶,平静地说:“骗不过陛下。” 有点太生疏,还有点太温和,萧锦年隔着烟雾望去,长姐一如既往的神色自若。 她一时有些搞不懂。 还以为萧锦岁听了消息赶来是为了斥责,为了兴师问罪,她想看看不一样的长姐。 然而萧锦岁依旧风轻云淡,轮廓在热气间若隐若现。 这样美好的侧颜,失去平日过于凛冽的冷漠,有点像……曾经将她捧在怀中的姐姐。 “长姐。”萧锦年说:“柳泫恒闝倡,大朝不容许男子与女子通过买卖方式进行结合关系。” 是萧锦岁亲自颁布的死令,仿佛一个回旋镖,被利用来打倒萧锦岁自己的势力。 萧锦岁微微一笑:“此事与柳家其余人无关。” 萧锦年用笔尖润着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中书令管教子女不严,朕未撤掉他的职位已给足宽容。” 萧锦岁放下茶盏,她问:“臣倒有个问题,陛下如何得知的?” 帝王润墨的手轻顿,萧锦岁继而说:“柳泫恒敢做此事,必定藏得隐秘,陛下是有刻意跟进吗?” “柳家最不出彩的孩子,陛下也会刻意地,去留意他的饮食起居,出入来回么?” 萧锦年放下笔,墨汁沾在浅口瓷上晕染开。 “朕并未留意。”她慢条斯理将一沓奏折盖上那处,说:“长姐去蜀中那日,有百姓上交书信,城北尽头的中巷时常夜半高歌,吃酒撒泼人群众多,着实扰民,诉状交到巡抚宋华裳手中,她派人去警告但无果,便想蹲守在旁,以便捉拿那些吵闹的人。” “谁知到了夜晚,那酒楼白日不对外开放的厢房竟亮起不寻常的灯,且进出的客人多为男性,宋华裳还未出去捉人,便看见一男子鬼鬼祟祟下了马车,他倒也聪明,遮了帷幕在头,只不过此人怕是自己都忘了自己有一特征。” 柳泫恒小时候大病过一场,虽治好了,但后遗症明显:右腿有点跛。 无法控制的身体残缺更加深了自卑与不甘。 平民闝倡尚且严重,更何况是,柳家。 柳家历经三朝屹立不倒,自祖上十代开始,无论男女必须死守家训,名节清廉两袖清风,即便站位摄政王,他们在朝堂上依然举足轻重。 柳泫恒无疑把柳家推进了火坑,百年来的基业家规将毁于一旦。 宋华裳隐隐察觉事情严重,可她不过小小巡抚,对方是柳家人。 一个权贵盖不过另一个更大的权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处置柳泫恒的,只有更高位者,摄政王,女帝。 摄政王奉旨送容妃尸首与家人团聚,她不在城中,那便只能由女帝亲自处理。 “朕已下令严审柳泫恒,期间中书令并未上奏,长姐,你觉得柳家会安分守己吗?” 萧锦岁捧着半温的茶,言简意赅道:“会。” 萧锦年扯唇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柳家大房或许会,但是长姐,柳家的二房刚递过奏折,请求朕看在柳泫恒为二房独子的份上宽恕他,至少饶他一条性命。” 萧锦岁掀眼一瞬,再度盯回手中茶盏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萧锦年晃晃脑袋,发冠上的东珠跟着摇动:“朕不知,所以得请教长姐。” 原来等在这。 等在这挟持她。 萧锦岁搁置了杯子,脸尚未抬起来,唇边已然蕴出笑,她的语气十分温和,好似在哄孩童般渗进暑热中,变成一颗一颗沉潭的石子。 “杀之。” 萧锦年转身,蝴蝶飞跃在她眉心,透过彩窗渐变。 它们划过萧锦年的瞳仁,像利刃出鞘的寒锋。 翠珏 杀之,是萧锦岁为此次事件判下的死刑。 萧锦年大概以为萧锦岁会力保,毕竟柳家对摄政王来说是不可舍弃的势力,除非柳澄如谋逆,否则柳家的地位无法撼动。 然而萧锦岁毫不犹豫地说杀。 难道真要杀了柳泫恒不成……? 帝王久久不语,猜不透摄政王到底在想什么:“长姐……”开了口,她才发觉自己嗓音晦涩:“但那是中书令家的独子。” 茶凉了,萧锦岁起身围着照进来的一小格暑光踱步打转,直呼其名:“萧锦年,本王扶持你登上帝位,不是为了听你与我说独子二字的,大朝入仕只看能力,不看性别。” “……”萧锦年随着她的移步转动眼珠:“可堂而皇之地杀,恐会寒了良臣的心。” 萧锦岁停止走动,回眸道:“谁说堂而皇之,柳泫恒闝倡,论罪当诛,本王只杀他一人,如陛下之前所言,足够宽和。” 不是这样的……萧锦年捏紧拳头,眼底翻江倒海,这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系统:【宿主,对方似乎不大满意。】 【我知道。】 萧锦年大概想说,若要留柳泫恒一条性命以及保全二位小姐的职位,那么柳家从今往后别踏入朝堂核心,被边缘化是代价。 可萧锦岁为什么要在乎一个草包的死活? 她逆光正对着萧锦年,说:“陛下若害怕,臣可代劳。” 柳泫恒三日未进食,狱卒们送来的馊酸饭菜令他作呕,吐得他胃液反流,只能喝水。 这期间柳家没有来人,不知是被刻意挡在外,还是根本……? 不!柳泫恒努力保持清醒,阿爹阿娘不会让他死的,他可是二房唯一的孩子! 就算祖父为家族荣耀不肯保他,阿爹阿娘也一定会想法子! 他要活着,没错,他必须活着! 柳泫恒的手脚被镣铐束缚,用过刑的腿断了骨头,他只能在地上一点点匍匐挪动。 稻草堆里有剩余的残羹冷炙,两三只老鼠围在旁,黑漆漆的眼睛发亮。 “滚!滚!”男人挥手:“死畜生!滚开!” 老鼠一哄而散。 柳泫恒这才颤着血迹干涸的手,捡起剩饭狼吞虎咽地嘴里塞,食物腐烂的味道迫使喉咙生理性痉挛,他抓起水就着,硬生生吞了下去。 此时从门外延进一条白线,紧接着扩散成块状,传来锁链的声音。 柳泫恒心中一喜,迫不及待地抬头。 眼前人黑金锦袍,因着牢房昏暗,仿佛将要融进背景中。 萧锦岁只动了眼睫,垂下望他。 “王……王主。”柳泫恒顾不得身体剧痛,连滚带爬到萧锦岁脚边,锁链很重,他攀爬的动作万分滞顿:“王主!王主饶命,求您高抬贵手,饶恕臣吧!” 柳泫恒其实快崩溃了,只能吃馊饭不算什么,他们对他严刑拷打,他的小腿、手指不断地被开裂被重压,扭曲地挂在关节上。 牢房潮湿且暗无天日,稻草吸水,草堆十天半日不干,再由热气一闷,能蒸出一层痱子。 更别提夜晚满地乱爬的老鼠,墙角边聚集成群密密麻麻的蜚蠊与蚂蚁。 时不时还有毒蛇出没。 柳泫恒从小到大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等折磨,不过短短三日,瘦得快脱了相。 “是臣不对,王主,臣只是一时糊涂才会……臣未娶妻,总要解决需求,臣……”男人忍不住哭出声:“臣只想活命,别的什么都不求。” “可你没法活着出去了。”萧锦岁悲悯地说:“柳泫恒,你必须死。” 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她,保持着张嘴的姿势,似乎不明白话中的意思。 “柳家保不住你。”萧锦岁道:“她们想你活,但更想全部人都活。” “柳宁月今早亲自递交辞呈,此事任凭陛下处置,你爹娘护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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