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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堂里安静了下来。
燕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壶烧刀子,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个笑。他太了解他娘了。留酒,就意味着默许。那句“你比我想象中老”,不过是这只护崽的老母鸡最后的倔强。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裴行舟。
“殿下,”燕绥凑近了一点,盯着裴行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眼里带着坏笑,“你真的不怕辣吗?”
裴行舟没有看他。他只是默默地放下手帕,然后极其利索地端起旁边已经晾凉的大茶壶,连杯子都没用,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了三大口水。
水灌完,裴行舟把茶壶放下。燕绥这才看到,他的眼尾其实已经被辣得泛起了极浅的红色。
“不怕。”裴行舟嘴唇紧抿,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燕绥看着他这副强行挽尊的模样,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笑着笑着,眼眶就控制不住地红了。所有的生死一线,所有的委屈思念,都在这一刻,在这一句嘴硬的“不怕”里,融化成了一汪温水。
月下
“衣服脱了。我看看伤。”
裴行舟关上燕绥房间的木门,把门栓插好。他转身走到木架旁,将那件沾满风雪的素色大氅解下挂好,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下达一道军令。
燕绥坐在床沿上,听到这句话,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他倒不是害羞,这几个月在军营里光膀子是常事。他是不想让裴行舟看到他左臂上的那道伤口。连老军医看了都摇头的贯穿伤,虽然被燕娘把烂肉清干净了,但现在那副尊容,实在称不上好看。
“殿下,伤口已经结痂了,我娘给我换过药了。这屋子冷,脱了衣服容易着凉。”燕绥找了个极其拙劣的借口,右手死死攥住领口。
裴行舟没有理会他的借口。他走到屋角的铜盆前,用清水极其仔细地净了手。然后拿过桌上的剪刀、干净的白布和燕娘留下的金疮药,走到床边坐下。
“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裴行舟眼帘半垂,看着他。
燕绥叹了口气。他知道,只要是裴行舟认定的事,就算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只能松开手,用右手笨拙地解开衣带,将中衣褪到腰间,把缠满布条的左臂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裴行舟拿起剪刀,极其小心地剪开固定在最外层的麻绳。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极其脆弱的东西。随着外层的夹板被取下,里面缠绕的细棉布一层层暴露出来。
最里层的棉布上,还有干涸的暗褐色血斑。
裴行舟将最后层布条揭开。
一道极其狰狞的伤口横卧在燕绥结实的左臂肌肉上。那是被带倒钩的游牧箭矢硬生生穿透留下的痕迹。即便已经被妥善清理过,但那翻卷的皮肉和周边紫黑色的淤青,依然触目惊心。伤口深处,隐约还能看到一层没长好的新肉,随着燕绥微弱的呼吸在跳动。
裴行舟拿着剪刀的手,停在了半空。
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火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劈啪”声。燕绥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直到他发现裴行舟半天没有下一个动作,这才试探性地抬起眼。
他看到裴行舟的手指在极其轻微地发抖。
那是裴行舟。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能在金銮殿上谈笑间将人诛九族的大梁摄政王。此刻,他连拿着一小块干净白布的手指,都抖得止不住。
燕绥心底一酸。他反手一把抓住了裴行舟停在半空的手腕。由于用力过猛,左臂的伤口扯动了一下,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疼。”燕绥看着裴行舟的眼睛,声音极其认真。
裴行舟抬起眼眸,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度压抑的痛楚。他看了燕绥很久,没有说话。他轻轻挣脱了燕绥的右手,然后低下头。
燕绥以为他要上药,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然而,落在他伤口边缘的,不是冰凉的药粉。
裴行舟温热的嘴唇,极其克制、又极其轻柔地,碰在了伤口旁边那块完好的皮肤上。
只碰了一下,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但这一下,比刀剑穿透身体还要致命,直接击中了燕绥的心脏。燕绥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秒钟里彻底漏跳了一拍。一股强烈的热流从左臂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的呼吸全盘大乱。
上药的过程安静得可怕。裴行舟因为通晓医理,手法极其专业。他极其仔细地将药粉撒匀,然后用新的白布一层层缠绕、包扎打结,最后重新将左臂固定好。
换完药后,两人和衣靠在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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