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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昭和汪愫面对面地坐在餐桌两端,那情形就像在演一出哑剧。 两人放轻动作,都尽量在避免碗筷触碰发出的声音吵醒楼郁。 汪愫嘴上说着都行,但吃菜的时候还是把所有食物都过了一遍白开水。 许昭很不好意思地在手机上打字:原来你不吃辣的,下次我知道了。打完把手机递给汪愫。 汪愫看完直接点开他的微信二维码,添加他为好友后抬起头,漠然地张开嘴唇朝他比了个口型:我减肥。然后便起身回屋了。 这顿晚餐许昭也没吃多少,他把留出来的饭菜放进烤箱,怕收拾碗筷的动静会吵醒楼郁,吃剩的就还丢在餐桌上。跑到半岛台那里,搬了张凳子坐在楼郁对面。 楼郁睡着的时候呼吸很浅,长长的睫毛垂着,鼻梁像是雕刻出来的一样精致。他那立体的五官在桌面上打下一道倒影,好像许昭过去在古典艺术图册里看到的古希腊大理石雕塑。 许昭托着腮静静地想:这样好看的人就应该每天都肆意妄为开开心心的活着啊,最好是全世界都把好东西捧到他面前博他一笑,可他为什么会这么不开心呢? 是和家庭有关吗,毕竟接触这么久也没发现他身边有什么莺莺燕燕。 看他和汪愫的相处模式常觉得奇怪,说冷淡又不完全,汪愫背着楼郁跟自己接触的几次会让许昭感觉到小姑娘别扭又冷漠的关心,可又有哪家兄妹会是这样见了面话都不讲的。 许昭跟着趴在了半岛台上,他的脸离楼郁很近,彼此的呼吸完全交织在一起,他闻着楼郁身上的皂角香和淡淡的烟草味,那味道勾着他伸出了手,想要去摸一摸他长长的眼睫或是高挺的鼻梁。 手伸到嘴边停了下来,因为楼郁忽然睁开了眼,张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小蛋糕 楼郁的唇冰凉柔软,像橘子夹心的果冻也像夏天化了一半的冰淇淋。他们隔着半岛台接吻,楼郁并不很清醒,许昭却完全沉浸其中。从蜻蜓点水到激烈汹涌,从客厅来到卧室,他们默契到每一个动作都心照不宣甚至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好像天生该嵌合在一起。 后来许昭复盘那晚的失败,觉得罪魁祸首是没有酒。因为哪怕有一瓶过家家似的果酒横在他们中间,都能为成年人的失控找一个体面的理由。 楼郁是在抱着他滚到卧室床上时清醒过来的,那时候他把许昭的上衣脱了,看着底下人嫣红的唇、细腻光滑的皮肤,他惊醒着说了句笨拙到无理的话: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楼郁坐在床边背对着许昭,从地板上捞起自己的衬衫套上,说:“我最近在吃药,刚睡醒思维有点混乱。” 他试图用自己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来换取许昭的谅解。尽管在吃药是假的,但思维混乱是真的,身体那道释放口被迫关闭的同时他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只是他需要给思维混乱找一个合理的理由。 “在吃什么药?”许昭套好t恤,坐在床上温声问道。 “治疗失眠。” “那药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正向效果,你最近休息的不好。” “嗯。” “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 “那你有……炮友?” “没有。” 许昭点点头,但还是有点迷茫地问他:“所以你是迷迷糊糊中误以为自己有个男朋友?” 他这么问,楼郁却突然恍然大悟,自己为什么会在睁开眼看到许昭那张脸的时候咬住他的手,又跟他进行到了这一步。因为他想起来,趴在桌子上睡着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许昭系着围裙在给他做饭。 这是他年少时幻想过的关于“家”的定义。那个给他做饭的或许是他的母亲支宝珍,或许是他未来的伴侣,总之他们一定会爱自己。 后来这些幻想被母亲和大学时的男友一起打碎。 “你要去洗个澡吗?”楼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蓝色床单上,手背上的青筋绷起,欲望渐渐地平息下去。 “我……还没好。”许昭看了眼楼郁那里,又偷偷拿被子盖住下身,作为菜鸟他还不能很熟练地压回自己的反应,“再等等。” 那句“认错人”一直萦绕在许昭脑海,直到他走进客厅,看到楼郁正把烤箱里的饭菜拿出来加热,脑袋灵光乍现地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楼郁是不是把自己错认成了哪任前男友了? 他有点生气了。 楼郁小口小口地往嘴里塞着食物,眼珠盯着大理石桌面开始犯浑。他第一次觉得无法处理这样的一种人际关系。以往在他这里,只需要拒绝或者接受。但面对许昭,重一点轻一点都值得细细思量。 许昭坐在对面给他盛了一碗汤,开口问他菜的口味如何? 楼郁说很好,这句不是应付,因为他此刻的确是食欲大开,他本来也一直觉得许昭开胃又助眠。 外面开始狂风大作,许昭进去洗澡之前楼郁本来是坐在客厅里看书的,等他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沙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有些无聊地走回了客房。床单枕套和第一次台风天他来借住时不一样。这次换了套枫叶红的,上面还有一些手绘的蔷薇花和缠绕的藤蔓。 他不管不顾地趴到了床上,在床单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跟楼郁用的那款香水很像,但他知道这个是洗衣液的味道,和家里何美凤用的那款一样。 他原本还计划这周末要回趟老家,但现在这个天气出行实在不便。想到这里,他又坐起来给何美凤打了通电话,那边倒是接得很快。 “妈。” “我不是你妈。” “何美凤。” “要死了你。” 许昭笑着言归正传:“对不起啊妈,我本来这周末打算要回来的,但上海台风……等中秋吧,回来好好跟你们聊一聊。” “台风天就别出门了,在出租屋里好好呆着。” “嗯,我爸回来了吗?” “你有话要跟他说?” “也没什么,”许昭抠抠手指甲,“他知道我是同性恋了吗?” “这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要昭告天下吗?”何美凤听到那三个字又开始觉得头晕甚至想吐。 可能是母子连心,许昭听着母亲的话也觉得心里沉闷苦涩,他本来心情就不太好。 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来。 何美凤在电话那头听见了,不由分说地又批评他大半夜点外卖的行为。 “我先挂了,你们好好的。”许昭心累。 “小昭,你这样我们做父母的很难好好的。”何美凤说完这句便立刻挂断了。 许昭蔫头耷脑地下床打开了门,就看到楼郁湿漉漉地站在他门口,水珠还顺着发梢往下滴。 “你去哪里了?”他惊讶道。 “家附近新开了一家蛋糕店,听说很好吃。”楼郁举起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透明的壳子里面装着一个绿色的盛满了无花果的小蛋糕。 许昭很理所当然地把脖子里挂着的毛巾拿下来,踮起脚给楼郁擦头发。 “要么你先去洗个澡吧,洗完澡我们一起吃。”许昭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仰起头尽量不让眼泪有流下来的可能。其实倒不完全是因为这个蛋糕,而是前一秒还陷在失落的情绪里,下一秒你喜欢的人就提着小蛋糕敲开了你的门,他觉得他现在一点也不生楼郁的气了。 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顺利的,况且他知道楼郁的情况还不太一样。 楼郁给许昭买的是抹茶酒渍无花果的蛋糕,洗完澡两个人坐在许昭房间准备分着吃抹茶蛋糕的时候,许昭提出来要切一点送给妹妹。 “她喜欢草莓的。”楼郁说,“我也买了,放在餐桌上。” “哦。”许昭点点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问,“那你跟她说了吗?” “她出来会看到的。”楼郁回他。 “……”许昭对这对兄妹的相处模式已经见怪不怪了,“等她写完作业吃就太晚了,她说她在减肥呢。” 楼郁想自己和汪愫住这么久都不知道小姑娘在减肥,许昭才见过她几次就知道了。 “没事,我给她发微信。”许昭晃了晃手机。 抹茶的苦、无花果的甜,再配上酒渍独特的香气……许昭在楼郁离开后,躺到枕头上刷了会手机,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砰”一声,许昭从床上坐起,他梦到自己从云层跌落,胸口发烫,脑门上出了些汗。 蛋糕里有朗姆酒,许昭其实真的对酒精有点过敏,他口干舌燥地坐起来。 客厅里的光线透过门缝泻了一点进来,他想到什么,下床,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楼郁的房间就在客房旁边,门轻掩,他推开,床铺整洁,空无一人。 他下意识地朝洗手间走去,每一步都愈发地紧张不安。 他在梦里听到的声音虚虚实实,但楼郁大半夜不在房间这件事完全挑起了他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他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像是家里偷吃零食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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