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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因为楼下太吵,也跟这大半年来学习时的痛苦和让人挫败的微小进步无关。 他眼睛盯在摊开在桌上的书本,那上面的字隐在暗中,仿佛天书。 明天是那个女人的忌日。 景云辉没有联系他。所有人好像都忘记了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只有他还记得。 他本想从过往阴影走出去的,他这一年都在刻意忘记。可越是临近日期,他越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往事,每天都将倒计时无意识地精确无数遍。 微信震了一下又一下,群里那些人还没聊完。 景冬半阖了眸,拿来看了几眼。 十几岁的少年多半玩心大,关系转变也快,没什么隔夜仇。短短十分钟,群里几人已经从开始的话题探讨到去哪里露营了。 受心情影响,景冬对这些杂七杂八的讨论感到久违的反胃。 他实在烦得厉害,看不太下去,正要去睡会儿,就见常子封在底下艾特了他。 宝宝开门窝系小美呀qwq:【景冬你去不去?(期待jpg)】 其余人像在等他回复,没再刷新消息上来,这条消息就垫了底。 突然被cue到,景冬却无心聊天。 他回复了个“不去”,把手机关了机。 卧室安静,楼底下的打牌声源源不断,不间歇地刺激着他的耳膜。 反胃感有点剧烈,他阖眼,好像又看见了女人参差不齐的乱发。 路婉清和他的过去一并葬在了译乡,离开他已有整整一年之久。除了他没有任何人记得。 景云辉不会让他回去,他自己也抗拒去回忆。 抗拒的下场就是无穷无尽的不安,不安的结果就是忍不住去回忆过去,回忆的最后还是只剩下恐惧与抗拒。 路婉清那时候常常问他,“哪天我走了,你自己生活会很轻松吧?至少会比和我生活快乐得多。我留在世上的意义就是给你造成麻烦,发病的时候你还要应付我,甚至应付不了我,还要被我折磨。” 景冬讨厌她说这些话。 “小冬,我要是真的走了,爸爸可能会带你去大城市生活,你喜不喜欢大城市?比译乡先进厉害很多哦。” 景冬不喜欢。 “小冬,我不应该再耽误你了。能保持住理智的时候越来越少,妈妈无能为力了。小冬,以后就把妈妈忘了行吗,去大城市了就别再回来了。小冬,别这么看着我,笑一笑行不行?我开玩笑的。” 景冬一点都笑不出来。 再后来,她死于车祸,一语成谶。 景冬收拾她遗物时,在衣柜里发现了一张发黄的字条,像是早有人写下的。 【妈妈对不起你呀,衣柜抽屉里有我留给你的钱,等妈妈走了,你就去买新的宠物小狗吧。要开开心心地养。】 ……… 原来这么快,一年过去了。 没有想象里那么难捱。 景冬埋首,将头慢慢埋进膝盖。 黑暗里,路婉清似乎又分成了两个,又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抢着与他说话。 一个在说:“小冬,以后都别回来了,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别再想起我了。” 另一个在说:“翅膀硬了是不是?藏了我儿子还想脱罪,我死了也不回来看我一次。” 两道声音之外,天上又开始下雨,景冬渐渐只能听见雨声。 他没有睁开眼,却能看到路婉清正拿着针找所谓大师学招。 “大师说了,对待你这种妖怪,就是要用针扎到哪个穴位,扎够三十次才可能说真话。你不把我儿子还回来,就小心我扎死你。” “跟我下地狱吧。” 景冬拼命摇头,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他只能重复着“不要”。 吱呀,门被人推开了。 啪。 开灯的声音。 周围似乎没有亮堂起来,景冬滞住须臾,这才发觉自己是闭着眼睛的。 有人走到他身边,蹲下扶住他的肩膀,不厌其烦地和他说:“不是什么邪物,不是什么不祥东西,不要信她的。景冬你听我说,你很好很好很好。” “………” 幻象退至幕后,景冬缓缓睁开双眼,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抱膝缩在了墙角。 他舔了下干涩嘴唇,尝到眼泪的咸涩。 是在做梦吧? 不然季洛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单膝蹲在自己面前? 泪水毫无知觉地越溢越多,面前的少年轻轻端起他的脸,将它们细细揩去。 纸巾摩擦着面颊,带来刺挠的触感。景冬木在那里,听到少年说:“没事了。” “景冬,没事了,我在这里。” “乖一点,不哭了。” 景冬凝望着他的眼睛,恍然想起初见那日,季洛送他回家,雨幕中的眸子也是这样朦胧,这样雾雾的亮。 它在哪里 他张了下唇,确认什么似的,小声复述道:“没事了。” “对,没事了。”季洛坚定倾身,将他的脑袋轻按在肩头,“不哭了,好不好?” 暖意铺天盖地笼下,景冬下巴枕在对方肩膀,熟悉浅淡的皂香钻入鼻腔,终于要他明确了眼前的一切都是有实感的。 突如其来的心安让他鼻酸,他咬牙克制住又要蓄上的眼泪,将脸整个埋下去,“你怎么突然来了。” 问是这么问,语气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更像是在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其实他本不觉得有什么的,毕竟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梦魇什么早习惯了;事后也往往就像没事人一样一秒解离,平日里从不会多回想,更不会和任何人提。 但很奇怪的,这样稀松平常的事,在被另一个人看见并关心时,他竟头一次有意识地回头进行了反观,头一次觉得这种事是值得委屈的。 麻木的常态生活突然被打破,他像只被掀掉壳的乌龟,所有刻意藏起的情感都在乍冷中无处遁形,只能本能地去索取更多温暖。 哪怕知道对方没有送更多温暖的义务,他也没有继续得寸进尺的立场,但下意识地,他就是想耍这么一回无赖。 他知道季洛会哄他的。 他无论做什么季洛都会哄他的。 “是怕你出事。”果然,话音刚落,就听季洛耐心解释说,“一开始是有事想叫你去我家,结果三个小时都联系不上你人。” 他任身前的人把残余的眼泪在自己身上乱抹一气,还不忘接着前面的话开个玩笑:“谁知道是自己一个人躲在这里哭鼻子啊。” 景冬怔了一怔,没接他玩笑的话茬,拽着对方衣服的手松了下来。 “三个小时?”他愣愣坐正了。 季洛“嗯”了声,见他脸带恍惚,就把手机拿给他看,“现在是九点多,我从不到六点就给你发消息给你打电话,全都没人应。” 景冬盯着屏幕上的时间,有一瞬间的失重感。 明明上一秒还在桌前学习,还回了常子封消息……不过是做了个噩梦,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他还没缓过神,季洛就收了手机,故作认真地端详起他来。 “所以……你自己在这里哭了三个小时?” 他不问还好,这一说出来,景冬脸莫名就热了一片。 “你才哭了这么久。”明知对方是在故意逗他,他还是下意识别过了脑袋。 季洛笑起来,顺着他说:“行。” 这么一来一回,原先低落的气氛淡了不少。 季洛嘴角笑意跟着落下去。他伸手理顺景冬的头发,神色难辨:“这么看来,我还是来晚了。” 他的声音很轻,景冬却听得一字不落。他垂眸就要否认,却因为头上那只手没舍得大幅度摇头。 房间静了数秒,只有呼吸可闻。 季洛视线落在他脸上,半晌才说:“我如果没来,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又自己藏起来消化坏情绪?” “……”景冬有片刻失神,就听他又说:“以后不要自己偷偷哭鼻子了。忘了吗,我们之前说好了的。” 难过的时候可以随时和我联系。 景冬低下头,没让季洛看清自己的表情。 他下意识地岔走话题,问:“那你一开始找我什么事?” 季洛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说:“跟我来。” — 夜里,街上气温不比白天低多少。 都这么晚了,还要来一趟把人叫去,难不成……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景冬边走边猜,却没想到任何一种可能性。 到季洛家时是晚上十点,房子里亮着灯。出乎预料的,裴梓音居然也没有睡。 景冬刚一进门,她就从沙发站了起来,话音比以往都要激动:“小冬,来来来,快过来。” 她朝景冬招招手,转身往里屋走。 景冬一头雾水,看了眼一旁的季洛,迟疑地迈步跟上去。 季洛家的里屋有两道不算长的走廊,每道的墙壁两边都二对三交错设有五个门。裴梓音把他领在其中一道走廊里,直走到尽头那扇门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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