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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与希望,都砸得粉碎。 他瘫坐在铁椅上,一下子就泄了气。 只见他耷拉着肩,眼里满是绝望,嘴上一直絮絮叨叨道: “完了。” “这下真的彻底完了。” 顾家早已放弃他,没有人为他奔走,舆论现在又都倒向受害者。 如今连他唯一赌上一切的脱罪法子,也被一纸报告彻底封死。 他想尽所有办法,演了一场又一场戏,到头来,终究一无所获,满盘皆输。 难道他顾烬言的一生,真的就要被困在这四方铁栏之内了吗? 春雨 春雨,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绵绵密密、温温柔柔地笼罩着整座南城。 春雨朦胧,市局肃穆的大门外,一道道单薄又坚定的人影,正错落有致地陆续出现。 他们安安静静地站在雨幕之中,无一人喧哗,所有人都微微抬头,静静望向市局高悬的国徽。 雨雾流转间,鎏金的光泽落在每个人脸上,温柔又庄重,衬得一张张隐忍多年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鲜活的生气。 他们,都是曾经被顾烬言囚禁、伤害过的人。 从前的他们,因为畏惧顾家的权势,困在无边的恐惧里,不敢出声,不敢反抗。 明明满身伤痕、满心委屈,却只能死死捂住伤口,蜷缩在暗处,任由自己的伤疤溃烂发脓。 哪怕曾经有人耐心劝说,温柔鼓励,他们也只会下意识的摇头拒绝,不敢踏出一步。 他们是懦弱,但是他们更不敢赌。 从前的顾烬言有权有势,背靠顾家,肆意横行,站出来的代价,大概率是变本加厉的报复,还得连累家人。 可今天,一切都变了。 新闻传遍全城,所有人都知道,顾烬言真的要完了。 他没了靠山,没了作恶的资本,再也没有能力报复任何人。 压在众人心头数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积攒了数年的那些恐惧、委屈和压抑,现在终于有了可以安放、可以昭雪的出口。 所以他们来了。 不止是现在生活在南城的人,还有一些因为无法面对曾经的黑暗而背井离乡的人。 他们没有人组织,没有人邀约,素不相识,听到消息后不约而同,从城市各个角落奔赴而来。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紧紧攥着一叠厚厚的纸。 那是他们亲手一笔一画,熬了无数个夜晚,写出来的诉状。 字迹深浅不一,笔触轻重交错,每一笔都是不敢对外言说的伤痛,每一字都是隐忍数年的委屈。 纸页间夹着旧截图、旧照片,是他们藏了好几年,都不敢触碰的噩梦。 雨丝轻柔落下,落在每个人的发梢上,打湿了他们的衣角,却没一个人在意。 人群最侧边,格外安静的位置,站着一对母子。 和所有人不同,他们手里没有诉状,没有证据截图,什么都没有。 母亲看起来四十出头,两鬓早早白了大半,一身朴素布衣早已被春雨打湿。 可她像毫无知觉似的,死死牵着身侧少年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生怕一松手,孩子就会彻底消失在这场漫长的黑暗里。 她的孩子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本该是鲜活明朗的年岁,此刻却眼神空洞,双目无神。 少年直直站在雨里,浑身被雨水淋了个透,眼皮半垂,目光涣散,嘴里反反复复念着同一段诗文。 声音时高时低,断断续续,轻飘飘的落在春雨里,听得人心头发麻、发酸、更是发疼。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他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毫无情绪的背诵着老师在课堂上教过的《琵琶行》。 从前那个成绩优异、背书流利、活泼开朗的少年,在被顾烬言长期的精神打压、日夜恐吓折磨之后,彻底垮了。 心智停摆,精神错乱。 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闹,整日浑浑噩噩,嘴里只剩机械重复的背书声。 母亲红着眼,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 她只是一遍遍抬手,笨拙替他擦去脸上雨水,压低声音一遍遍安抚: “乖,你已经背得很流利了,我们歇一歇,歇一歇好不好?” 可少年听不懂。 他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呆呆地站在原地,迎着绵绵春雨,一遍遍喃喃背诵。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市局门口原本安静肃穆的人群,都下意识看向这对母子,眼底满是同情。 没人敢多言。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被顾烬言亲手摧毁,再难以也救回的人生。 最前方,站着一个清瘦的男孩。 他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旧毛衣,独自立在春雨里,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扣着诉状,指腹反复摩挲着起毛的纸边。 他抬眼望着国徽,眼底泛红,声音轻却格外坚定,穿透细细雨声,喊道: “我躲了两年,就怕了两年。” “以前我不敢来,我怕我站出来,不仅讨不到公道,还会被他报复,我妈身体一直都不好,我爸还为了我这事,下了岗,找不到工作,我实在是赌不起。” “现在他倒了,没人再护着他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想闹事,我只是想为我自己,为我家人讨个公道。” 说完,他抬手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攥紧诉状,一步步沉稳地走向大厅。 不远处,一对父母陪着年少的孩子静静站着。 少年年纪尚小的时候,被顾烬言恐吓拘禁,整整抑郁封闭了一年多。 昔日活泼的性子彻底变得沉默,从此不敢出门、不敢社交,夜夜被噩梦纠缠。 此刻母亲撑着伞,大半伞面都倾向孩子,自己半边肩膀都淋在雨里,指尖微微发颤,牢牢挽着少年的胳膊。 父亲站在另一侧,头发花白,背影佝偻。 少年手里的诉状字迹工整,是他鼓起全部勇气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他望着警局大门,轻声开口: “我以前一直不敢提,不敢说,我怕他再找到我,再把我关起来。” “这几年我活得小心翼翼,连睡觉都不踏实,现在我不怕了,我要报案,我要让他为当年做的事负责。” 母亲红着眼眶,低声补充: “孩子看到新闻后把自己锁在房子了整整一天,他现在终于敢走出来了,恳请警方,还我们一个公道。” 还有一名年轻人,被朋友默默陪伴在侧。 朋友全程安静撑伞,不催不问,只是站在原地默默陪着。 年轻人攥着诉状,仰着头,红着眼睛说道: “他当年假意和我交好,转头就控制我的生活,打探我的行踪。” “我不愿意和他来往,他就拿家人朋友威胁我,这么多年我不敢和任何人说起,以为这辈子都只能憋着,还好,我等到了今天。” 春雨温柔绵长,缓缓落着,像是在轻轻安抚每一个受过伤的灵魂。 唯独那名精神失常的少年,依旧僵在原地,反反复复,低念诗文。 门口接连不断赶来的人影,早已引起值班民警的注意。 原本值守在岗、处理日常勤务的警员,一个个下意识抬眼望向门外,看着春雨里错落伫立的众人,眼底满是动容与错愕。 尤其是瞥见角落那对母子、听见少年机械重复的背诵声时,全员心口重重一沉,鼻尖酸涩发胀。 连日以来,全队上下跟进顾烬言一案已久,所有人都清楚这起案子的棘手。 最开始只有顾烬言身边的管家和那个叫楚歌的孩子敢出来指证。 虽然经过他们的调查,发现受害者远不止楚歌和那个姓林的孩子。 可是无一人敢出面指证,哪怕警方多次摸排走访,依旧收效甚微。 他们深知,不是受害者不愿发声,是他们心里有太多的顾忌和后怕。 可谁也没有预料到,在案件即将尘埃落定的这天,所有沉默许久的受害者,会自发奔赴而来。 大厅内的值班民警、笔录员、内勤人员,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有人静静伫立凝望,有人快速整理空白笔录台账,有人提前备好取证材料,动作迅速又郑重,没有丝毫怠慢。 带队值守的队长站在大厅门口,目光先落在一众握诉状的受害者身上,最后定格在角落淋雨的母子身上。 听着少年一遍又一遍错乱呆滞的《琵琶行》,他喉结重重滚动,眼底直发酸,心底五味杂陈。 从警多年,他见过太多受害者因为种种原因,选择隐忍。 也见过太多那些伤疤烂在心底的案子,太多冤屈迟迟无人诉说,最终都淹没在漫漫岁月里。 可今天,他第一次亲眼看见—— 有人勇敢站出讨公道,有人却被彻底摧毁一生,连为自己发声的能力,都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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