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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白微微抬眼,看向屏幕。 下一秒,两人同时一怔。 屏幕两端,两张五六分相似的脸遥遥相对。 顾白眼底满是错愕,显然没料到会看见一张和自己眉眼如此相像的面孔。 沈厌也僵在原地。 陆沉舟早就和他说过,车祸之后顾白残了,脸上也留了疤。 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沈厌目光下意识往下一扫,薄薄的毯子平整地盖在人的膝盖上,顾白的双腿安安静静搁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这样盯着人的腿看不太礼貌,立马把视线转回对方脸上。 可一抬眼,就看见对方脸颊侧边满是蜿蜒的旧疤痕,这让沈厌心猛地一沉。 当人口中的描述变成眼前赤裸裸的现实砸下来,沈厌这才真切感受到,当年那场车祸对一个花一般的少年,究竟有多残酷!! 顾白见他恍然无措的神情,眼里闪过一丝浅淡笑意,声音温温柔柔地问:“你好,你就是沈厌?” “……是,我是。” 意外听到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沈厌有些恍惚,待他回过神后,连忙回道, “你好,顾先生,冒昧联系你,实在不好意思。” 顾白轻轻眨了眨眼,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点了点头。 “我知道,养父都和我说了,你一直在找我,你是有事情想和我说,对吗?” 沈厌指尖轻轻攥住手机边缘,目光落在屏幕里的顾白身上,语气诚恳: “是,有些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跟你道歉,对不起,顾先生,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我擅自向顾烬言透露了你还活着的消息。” 顾白听到这话,神情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后低笑一声: “我说怪不得,最近养父总是紧张兮兮的。没事,他当年如果真有心,早该查到。” 沈厌闻言心里稍稍松快了些,随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其实想告诉你的是,这么多年,顾烬言在国内,一直对外宣称,你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所有人都以为,当年你们是情深缘浅,他是那个一直对你痴心不改的人。” 顾白闻言,脸上浅浅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他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安静听着。 “可我知道事实不是这样,当年为得到顾家继承人的位置,是他主动舍弃了你。” 沈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紧张得手心冒出薄汗。 他尽量放缓语调,不想刺激到对面的人,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寻找和你长相相似的人,不管是威逼利诱,还是其他法子……” “顾烬言都会不择手段地把那些人囚禁在自己身边,日日折磨,逼着他们模仿你的神态、学你说话……” 沈厌声音渐渐小下去,偷偷看了顾白一眼,小声嘟囔:“好多人,都因为他受了很大的伤害。” 顾白猛地抬眼,眼底满是茫然。 他一直以为,顾烬言的执念只停留在当年他们二人之间。 从没想过,会有陌生人,仅仅因为长得像自己,就要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沈厌刻意避开自己前世的经历,继续轻声说道: “我运气还算好,有小叔护着我,他没能对我做那些事。” “但为了自保,也为了那些受害者,我准备联合所有被他非法拘禁、伤害过的人,去揭发他的所有罪行。” 说到这里,沈厌抬起头,认真看着屏幕里的顾白,郑重开口: “我联系你,是想问一问,你愿不愿意录一段视频,说出当年的真相?” “你不用回国,不用和顾烬言碰面,如果视频让你有负担,录音也可以。” 说完他又连忙补上一句,生怕给对方造成半点压力: “当然,你完全可以拒绝,这件事要重新揭开你的伤疤,我明白有多难,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到此为止,我再也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顾白安静地望着屏幕里的沈厌,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没想过报复顾烬言,此生只想与养父外的顾家人不复相见。 可一想到,因为自己连累了这么多无辜的人,心底就一阵发酸。 过了许久,顾白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依旧温柔地说道:“我愿意。” 沈厌眼睛一亮,怔怔地看着屏幕里的人。 “这几年我总是心有不甘,不是恨谁,只是一直陷在过去。” 说着,顾白的唇角勾起一丝浅浅的苦笑, “我总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年我没有一味逃避,肯把话说清楚,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是不是我还能留在南城?是不是不会落得如今这般模样?养父是不是也不必为了我,放弃那么多?” 他低下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沉默了许久,才重新抬眼看向沈厌。 “我答应你,一来是想给自己这么多年的煎熬一个交代。” “二来,我不想外面的人以为,当年是我亏欠了他,更不想,那些无辜人所受的苦难,沦为他深情人设的附属品。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没有人对不起他。” 沈厌听见这番话,心口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谢谢你,顾先生。” “不用谢我。” 顾白淡淡笑了笑,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 “我只是把藏在心底多年的实话,说出来而已,这对我,也是一种解脱。” 两人简单敲定了录制时间和细节,确认好一切后续,便结束了通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沈厌坐在台灯下发愣片刻,便起身,慢慢走出卧室,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自己交给程风的速写本,此刻一定在陆沉舟手上。 是不是我错了? 走廊上只亮着几盏壁灯,暖黄的光斜斜铺在冰凉的地板上。 沈厌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书房门口。 门内静悄悄的,只有纸张轻轻翻动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屋内传出来。 沈厌静静立在阴影里,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心跳不止。 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里面的画面。 陆沉舟此时此刻应该正坐在书桌前,一页页翻开自己的速写本,反反复复看着画纸上那些蜷缩的人影、压抑灰暗的线条。 看着他一笔一笔封存起来的有关前世所有无处诉说的绝望。 说实话,沈厌打心眼里不想让陆沉舟知道,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那些不堪的过往。 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陆沉舟都为了他背负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负担。 可从他在郊区找到浑身血淋淋的陆沉舟的那刻起,沈厌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沈厌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门板,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一条细细的门缝。 视线顺着缝隙望去,他猛地屏住呼吸。 只见陆沉舟坐在书桌前,怀里紧紧抱着自己那本速写本。 他低着头,肩头微微起伏,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子却止不住地在发抖。 沈厌看不见陆沉舟的脸,只看见他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砸了下来。 这一幕狠狠撞进沈厌的眼里,仿佛瞬间把他拽回前世。 让他想起在那座孤零零的小山包前,陆沉舟跪在泥土里的模样。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垂着头,一动也不动,像一尊被人死死钉住的石像。 眼底通红,眼泪无声地一个劲儿地往下落,对着一座埋了沈厌的小山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沈厌看到这一幕,简直心如刀绞。 他一向理智冷静的小叔,何时有过这样悲痛欲绝的神情。 前世他腐烂的肉身埋在冰冷的地底下,只剩一缕残魂绕在人身边干着急。 而今生,他活生生站在这里,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沉舟再一次为自己落泪。 沈厌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真的错了?! 如果他没有瞻前顾后,没有一拖再延。 而是从第一次光着脚去小别墅时就杀了顾烬言。 那小叔也就不会从他口中知道这一切,也不会在医院养伤的时期心怀愧疚而日日失眠,现在更不会这么的痛苦? 想到这里,沈厌想鼓起勇气,不管不顾地冲进去抱住陆沉舟,想告诉他,小叔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可是一想到自己答应过要给对方时间,他还是咬牙强压下心里所有的冲动。 纠结良久,最后只能慢慢收回手,轻手轻脚地把门缝掩上。 沈厌呆呆地盯着眼前的门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过身,后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缓缓蹲下身。 看到陆沉舟这个模样,他的心口沉甸甸的,却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蜷起膝盖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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