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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氏听了这番话,眉头还是蹙得紧紧的,手里的窝头半晌没动,忧心忡忡道:“话是这么说……可儿子,那毕竟是野猪,是活生生的猛兽,不是地里不动的南瓜。万一……万一有个闪失,那可怎么是好?”她的目光在程凌身上来回打量,见他不松口,知道了他的意思。
程凌目光却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舒乔。
舒乔低着头,碗里的饭半天没动一口。他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野猪的厉害他晓得,光想象那獠牙就让人腿软。可程凌说的那些话又让他觉得,这事似乎不像想象中那么毫无把握。曹树他是知道的,是个稳妥的人,家里有老人有夫郎,还有个吃奶的娃娃,真要没把握,他绝不会拿命去冒险。可道理归道理,担心还是止不住地往上冒。
“乔儿?”程凌在桌下伸过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那手掌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道。
舒乔抬起头,对上程凌的眼睛。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里,此刻有歉意,有安抚,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舒乔知道,程凌不是莽撞的人,他既然开了口,必然是已经想清楚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慢吞吞问道:“那……曹树具体是怎么打算的?人过去,会不会反而提前惊动了野猪,让它们跑了或者直接冲出来?”
程凌闻言,详细解释道:“曹树已经踩好了点。那处山坳的出口很窄,两边是石壁,只要在中间挖深坑,坑底埋上削尖的木桩,上面做好伪装,野猪路过时很容易掉进去。它们现在待的位置离陷阱处还有段距离,中间有林子遮挡。曹树打算带人从侧后方小心驱赶,不用靠太近,只要让它们往那个方向走就行。”
他顿了顿,又道:“人多反而容易乱。曹树说,连他在内,十个人左右就够。其他人可以在后山等着,看情况策应。而且到时会提前下药,防止它们乱窜伤人。”
程大江听着,神色渐渐从最初的紧张转为思索。他沉吟道:“曹树那小子……倒是稳当。他既然这么说了,怕是真有几分把握。”他看向程凌,“可你们几个,终究是去跟野猪打交道,不是上山捡蘑菇。那玩意儿,说到底还是凶兽。”
“爹,我知道。”程凌郑重地点头,“曹树反复说了,一切以稳妥为上。能成最好,不成也绝不硬来,立刻撤回,绝不恋战。”
许氏叹了口气,手里的窝头终于送进嘴里,嚼了几下才道:“理是这么个理……可我这心里头,就像吊着个水桶,悬得慌。”她看向舒乔,又看看丈夫,眼里是藏不住的忧虑。
屋里安静下来。程大江看了一圈几个人,最后咂咂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一拍道:“得了,儿子既要去就去吧。曹树那孩子,也不是冒失的人,肯定有充足的把握才计划这么干的。”他看向程凌,“儿子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定下日子没?”
程凌始终留意着一旁的舒乔,见他重新拿起筷子,才道:“这事不宜迟。野猪是活的,会到处走动找食。如果下午能把人手凑齐,东西准备好,明天一早就进山。怕拖久了,它们挪了窝,或者天气有变,又得重头再谋划,更麻烦。”
程大江最是清楚村里人的脾性,嘶了一声,追问:“现在一共多少人去?就定下的这些?”
“我,曹树,张勇,栓子和曹树师傅他儿子,暂时就这五个。”程凌见舒乔光啃窝头,给他夹了些菜放碗里。
“刚才你不是去村长家说这事了吗?咋最后就你们五个定下了?其他人呢?村长没说话?”许氏吃完放下筷子,眉头一直蹙着没松开。
“嗨,你还不懂他们?”程大江站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和无奈,“村里哪回遇到事不是这样?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得扯半天皮,这个怕担责任,那个想占便宜不想出力。更别说这是要进山对付野猪,是真有危险的事。看热闹、说漂亮话的多,真要挽袖子上阵,一个个就都成了缩头乌龟,恨不得躲到别人身后去。”
他走到程凌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儿子走,我跟你再去趟村长家。这事光你们五个肯定不成,就算曹树再有把握,也得有多些人照应着,压住阵脚,咱在家也才能稍微放心些。我去说道说道,怎么也得再凑上几个实在人。”
程凌应了声,起身时看了眼舒乔。
舒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抿了抿唇,最终轻声道:“小心些。”
“嗯。”程凌颔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这才转身和程大江一起出了门。
两人走后,许氏和舒乔一起收拾碗筷。水流哗哗,碗碟碰撞,谁也没说话。
“乔哥儿,你也别太担心了,”许氏先打破了沉默,甩了甩丝瓜瓤挂到墙边,转身宽慰道,“曹树和凌小子的性子你都晓得,不是有把握的事不会这么干。”她顿了顿,又道:“既然打定主意要干,拦是拦不住的,那咱们在家的人,也能帮就帮上些,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舒乔将沥干水的碗一只只摞好,放进碗橱,闻言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晓得的,娘。虽然心里还是不放心,像揣了只兔子似的乱蹦……但阿凌说得对,曹树也想得周全。躲不是办法,不如趁早解决。”
他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想起什么,问:“他们这明天一早就去,也不知道要在山里待多久?要不要带些干粮、水什么的?光早上吃一顿,到下午肯定饿了。”
许氏也被问住了,擦着灶台的手停下来,“这……等凌小子回来得仔细问问,去多久,要挖那么大个坑,估计也得花不少时间力气呢。”她想了想,“干粮肯定要带。晚点我就和面,给他烙些实在的饼子带上,顶饿。水囊也得灌满。”
两人说着要做的准备,那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动了些。
下午,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村长让栓子和江叶挨家挨户通知,后山发现野猪踪迹,村民这两天暂时不要往后山去。村里要组织人手进山驱捕,愿意去的、有力气的,可以到村长家商议。
一时间,村里议论纷纷。有人担心,有人好奇,也有人摩拳擦掌,若是真能捕到野猪,卖钱也好,分肉也罢,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直到傍晚时分,天边铺开橘红的晚霞,程凌和程大江才进了家门。
“定下来了。”程凌进门就说,“一共十二个人,分三组。具体谁该干什么活也都定下了,章程捋了好几遍,明天一大早就出发。”
许氏和舒乔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神色。舒乔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干涩,“就……十二个人?”他想象了一下八只野猪,其中还有两大只,再看看他们这边就十二个人,觉得还是有些单薄。
许氏也忍不住道:“真就十几个人啊?我还以为会多些呢。”那到底是野猪,还是在山里,人多些她心里觉着有照应,才安稳些。
“去看热闹的多,说的比花还好听,真要上阵,一个个都躲的远远的。”程大江进屋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完,抹抹嘴又道:“章程我在旁边也听了,曹树那孩子,确实想得细,安排得也合理。不是蛮干。咱们先别自己吓自己,等明天,按着他们说好的时辰,我去后山口子那边等着接应。眼下,先放下心来,该准备啥准备啥。”
舒乔安静地听着,目光一直落在程凌身上。程凌的脸上有疲惫,但眼神清明,神色沉稳,不见慌乱。舒乔的心,跟着安定了一些。他轻声问:“那……你们要去几天?晚上回来吗?”
“就一天,不在山里过夜。”程凌看着他,肯定地回答,“清晨进山,到了地方就按计划分头行动,布置好了就动手。顺利的话,晚些就能把野猪弄出来,往回运;不顺利,或者有什么变故,也绝不拖延,立刻撤回。”山里夜晚的危险,比野猪更甚,这个道理他们都懂。
晚饭时,程凌又把计划细细说了一遍。陷阱怎么挖,木桩怎么埋,驱赶时站什么位置,遇到意外怎么应对……一条条,一件件,清清楚楚。
舒乔听着,偶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不断地给程凌夹菜,看着他大口吃完。可那一晚上,还是翻来覆去,睡得并不踏实。
夜深了,月光清清冷冷地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地洒在床前。
程凌侧过身,长臂一伸,将舒乔轻轻搂进怀里,低声问:“还是担心?”
舒乔把头埋在他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手臂环上程凌的腰,抱得很紧。
程凌宽厚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沉稳,“别怕。我们把每一步都算过了。那地方曹树熟,我也去过那,确实有利。而且我们人多,互相照应,不会有事。”他声音更柔了些,“等这事了了,野猪卖了钱,给你扯块新布料,做身冬衣。”
舒乔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手臂环得更紧了些,“我不要新衣服……你平平安安地回来就行。”
程凌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他低笑了声,在他发顶亲了亲,道:“好,一定好好回来。”
窗外,秋虫唧唧,夜风微凉,拂过院中那棵老梨树,叶片沙沙作响。村里许多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担忧、恐惧、期待、算计……种种情绪在黑暗里发酵。
作者有话说:
(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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