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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收弓,看着不远处的胡人失去力气般地扑倒在地不再动弹,轻眯双眼,漫不经心地扬手,示意轻骑将这里围起来。 “殿下。” 何随领着元让向被大火烧成废墟的寨子里走。 “这是山匪的老窝。”何随面色冷峻,长眉紧蹙。 “可下官方才带人往里面看了一圈,尽是身材高大的胡人。” 元让指尖轻点铺满木灰的栅栏,问:“人全抓着了?” “是,想跑的已经射杀。” 何随秀气的眉峰紧蹙,抽出身边侍从腰间的佩剑,一转身戳进跪在地上的胡人的手掌,厉声质问:“你们来这是想做什么?!” “吴权冒着灭全族的风险,将你们扮作山匪安置在山中,平日里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元让指节轻敲腰间坠着的名贵玉佩,“是许了什么好处给咱们的吴大人?” 他面无表情,声音却轻柔斯文:“能告诉本宫吗?” 为首的胡人目露凶光,朝着元让狠啐了一口,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 元让对于他粗鲁的谩骂无动于衷,转过身子往寨外走,冷声说着。 “问问他们是匈奴哪个王的人,别折腾死了就行,不肯说的话押来给本宫亲自审问。” 何随跟着他出了寨子,微微躬身道:“那吴权怎么处理?” 元让看着黑沉夜幕下的星星火光,像是觉得此人好笑得很,玩味般说道:“与虎谋皮的蠢货,通敌哪还能活?” 何随抬眼,看着六殿下隐在黑暗中的冷硬侧脸,心中畏惧般猛跳,点头表示自己下一步知道怎么做。 元让像是想起了什么,周身气质温和沉静下来,就连语气也带上股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天去邮驿了?” 何随心中了然,轻声道:“吉利下午亲自去了邮驿取。” “想必殿下一回府邸便能瞧见信。” 元让的手指不可控制般去触碰腕上那颗温润的玉貔貅,面上挂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情,翻身上马快步朝山下奔去。 何随瞧着他策马飞奔的背影,像是一刻也不想再停。 思念 庭院内大雨如注,豆大般的雨珠砸进地面掀起四溅的泥点。 明明是正午天色却分外阴沉。 昏暗的房内点着灯,元让孤坐在案前,看着衙门最新呈上来的状纸。 他修长的指尖搭上太阳穴,漆黑的眼珠从状纸上挪开,目光无机质地看向紧闭的门。 直至外头传来敲门的闷响。 元让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双目回神,薄唇轻启:“进。” 吉利的肩头满是雨水,深色的长袍在火光下泛出轻微的光泽,潮湿又粘腻。 他的衣衫下摆沾满了泥点子,脏污泛黄。 不过他现在管不了这个。 吉利疾走至元让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沉闷的重磕声在密闭的房内回响。 “殿下……” “奴才已经连着去了十多天了,仍是没有。” 吉利跪在地上,全身发着抖,在这仲夏的天里像是冷极了。 十七天。 元让黑沉的眼珠慢慢转动,阴冷的视线停留在颤抖的吉利身上。 他像是被什么精怪魇住了,觉得这十七天简直像个噩梦。 “明天再去。” 吉利身子发软,彻底瘫倒在坚硬的地面上。 这几天去邮驿太勤,他已经感觉到有多匹人马在盯着自己。 但这是殿下的命令,纵然是要自己去死他也不该有任何怨言。 吉利张了张嘴,终是无言。 “滚。” 元让头微偏,面上尽显偏执,眼底的郁色像是要将他自己吞没。 吉利再也不敢说什么,双手撑在地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往外边走。 “吱呀”一声,室内重归静谧。 元让面不改色地将桌上的状纸拾起,平静地盯着上头的黑字看。 那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吴权的诸多罪状,可元让蹙眉瞧着,像是不认识字了。 他左手紧攥,指甲嵌进掌心,仍是感觉不到疼痛。 元让心跳迅疾,一瞬间呼吸不上来,双手痉挛颤抖,蹭倒了案上摆着的砚台。 重物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墨汁飞溅,染脏了元让绛紫的衣衫下摆。 他将脸轻埋在桌上,剧烈颤抖的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深深呼气。 窗外倾盆的大雨打在紧闭的窗柩上,是噼里啪啦的巨响。 烛火在此刻终于燃尽,在最顶端飘出袅袅白烟。 元让静默良久,于黑暗中站起身,逐渐高大的身形像站不住似的轻微晃动,朝着门外走了。 ———— 何随看着面前血肉模糊的胡人,俊秀的面上浮出一抹讥笑。 他捡起一旁瓷盆上备着的铁针,轻笑道:“好汉子,你手指里可已经埋了两根针了,还是不说吗?” 那胡人狂笑起来,浓密的胡须上沾满鲜血,血珠随着他的动作甩在何随的月牙色衣袍上。 何随摇头,招呼旁人将他的手箍住,拿着那根铁针往指甲盖里狠狠戳刺。 “哈哈哈……爽!” 胡人癫狂大喊,双目赤红,淡棕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沉重生锈的铁门被人轻轻推开,来人步履沉稳,身形高挑。 何随朝着他微微躬身:“殿下。” “硬骨头本宫一向很欣赏。” 元让黑沉的眼眸里蕴藏着肆虐的情绪,像是下一刻就会登顶爆发。 “把灶锅抬进来,本宫请他吃点好东西。” 侍从端了锅滚沸的水进来,将其端放在胡人面前的铁架上,又招呼了几个人在下头燃起了炭。 元让隔着淡淡烟雾望着他满是鲜血的脸,面无表情地捉他无力下垂的手臂,狠狠塞进咕噜冒泡的沸水中。 他欣赏着胡人面上的痛苦,看他咬紧牙关从嘴角溢出一股通红的血,痛得昏死过去。 “熟了。” 元让终于笑起来,接过一旁侍从递过来的酒水,干脆狠厉地泼在胡人布满伤痕的脸上。 “啊!” 那胡人惨叫着醒来,鲜血从张大的嘴里疯涌而出,被折磨得非人非鬼。 “本宫听闻你们那边物资匮乏,十天半月吃不上一顿好菜是常有的事。” 元让举起被他抓着的手臂,看那血肉变成熟透的褐色,外表皮肤绽开,活像一朵丑恶的肉花。 “上好的肉菜啊。” “吃么?” 何随站在旁边打了个寒颤,身上浮出阴湿的冷汗。 “给他喂下去。”元让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不会开口说话就先学怎么吃东西。” “再不说,另一只也煮了。” “给咱们的客人喂饱。” …… 外头雨势渐小,一大片乌云停留在天空上方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色沉了下来,衙内稀稀疏疏地点起了灯。 何随跟在元让的身后禀报:“招了,说是左贤王的手下。” 元让望着黑沉的天空冷声道:“老单于还没死呢,一个两个这么心急。” 他冒着雨走出衙门,冷硬低沉的嗓音散在风里飘进何随的耳朵,惹得人浑身僵硬冰凉。 “全部处理了。” ———— 昏暗的室内烧着安神的香,清凉的晚风吹得烟雾飘渺环绕。 元让坐在靠椅上,打开桌上工整摆着的紫檀木匣。 那里头安然放着一沓信纸。 元让轻柔地将信拿出来,一封封地铺在宽大的桌案上。 他细细数了数,不多不少,正是他熟记的数字。 八封。 元让修长的手指捻住那些信,神色温和地拆开看。 信上的字不算好看,可元让喜欢的不得了。 陈朔安每一封都写得满满当当,毫不吝惜地表达自己的思念。 他说他在宫里待得有些腻,想出宫玩。 说他塞给自己的压岁还留在宫中,让自己回来后一定要记得向他要。 说他将翠轩苑内陈钢炮刨的洞给挖大了,在里头种了三株梅树。 还吩咐了春翠好好养着,等殿下腊月回来一定能看到院内盛开的红梅。 说他最近一个月都吃了些什么。 说早餐吃了韭菜包子配大蒜,中午吃了酱牛肉。 说他今天出宫了,回家了,看到了日渐肥硕的陈钢炮。 说他今日十八生辰,爹爹给他取了表字,唤他清乐。 是取海晏河清,平安喜乐之意。 说他的那些好兄弟们。 说秦仲廉去了朔北,张成功和李蔚去了江南。 说他办了个学堂,被一群小萝卜头争先恐后地追着喊夫子。 说他遇见了好多有趣的人和事。 说他会等自己回来。 元让脸上无声滑落几行清泪。 为什么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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