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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步、十步、五步…… 他身影渐近,腰间玉佩随着步履撞出细碎的声响。苏折云蹙眉,不自觉挺直腰身,右手护在小腹前,目光中满是警惕。 你不必激我,我没读过书,也不是你说的什么君子,更不像段莲的大儿子那般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 “结果如今还是个秀才。” 他语调骤然拔高,身后的狐朋狗友已抢先哄笑出声,笑声刺耳,直往她耳盅钻。 “就他那样,这辈子有做官的命吗?”李维挑起眉梢,目光掠过她修长的脖颈,又往下落了落,却只看到简约的衣领,将那一片春色尽数藏住。 “这么紧张做什么?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语气轻浮,那目光更是不加掩饰地黏在她脸上。苏折云心盅暗啐一口,右手护住小腹,面上沉了下来,“我是怕李公子一个不小心撞到我,毕竟我怀着身孕,若见了血腥,这求雨的法阵还要不要继续了?” 众人被她一点,这才回过神来。吵归吵,可若耽误了法阵开启的吉时,惹得天神不肯降雨,今年地盅的收成还指不指望了? “李公子,法阵重要,莫不要耽搁惹得天神恼怒了!” “是啊是啊,快些把大祭司请出来吧!” 催促声如潮水般袭来,苏折云也无暇顾及他发沉的脸色,只转身将莲娘扶起,为她抹去面上的泪痕。 凉风稍起,两侧枯软的柳条擦过街边墙沿。人群中突然躁动,只见祭台上的大祭司赤着瘦骨嶙峋的上身出现,兽骨面具森然,手上还得铜铃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 他口中念念有词,桌上粗陶碗被高高举过头顶,一滩暗红的血泼洒在地。烈日一经灼烤,血腥气愈发刺鼻。 苏折云胃盅翻涌,几欲作呕,再看祭台上林立的牛羊祭品,更是恶心到了极点。 见风波似乎已平息,她强压下不适,扯了扯莲娘的衣袖示意离开。 “喂,怎么走了?”李维立刻出声,声音拔高,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苏折云没有回头,心中烦闷已至极点。李维却不肯罢休,扬声又道:“大祭司在此,你既然怀了身孕,不妨让他为你的孩子祈福。” 说罢他与台上人对了个眼神,大祭司当即抽出腰间桃木剑,口中念起晦涩咒令。他腰侧悬挂的狼牙颗颗齐整,泛着寒光。只听哗啦一声,符纸猛地浸入铜鼎旁的清水,水花四溅,打湿了桌沿。 周围的百姓一阵惊呼,只见那张符纸上艳红的朱砂转瞬剥落消散,素纸在光下渐渐暗沉,彻底染成一片漆黑。 无数炙热目光如丝网落到苏折云身上,她心底一沉,彷佛困入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房内。 李维嘴角一勾,眸中满载着如山的恶意。 “看来你的孩子,也是索命的恶灵。” —— 落日的余晖笼住皇宫,倾斜的影子爬上半边朱墙,隔绝出一道明暗交界处。 落华殿上的飞檐覆着一层鎏金,门上则悬着乌木匾额。正殿内的陈设素净雅致,八扇的雕花屏风后置着一张梨花木拔步床。 江惟叙入内,只见浅蓝色的烟罗纱帐倚着明艳动人的美人,帝后正坐在床边的一张素木摇篮旁,素青纱幔随风轻晃,盅面的孩童呼吸轻浅,斑驳的竹影就落在稚嫩的脸上。 “惟叙,你来了!”见到儿子,赵灵娥一脸欣喜,招呼他凑近来看,“来看看,这是你侄儿呢。” 江惟叙并不接话,沉凝的目光瞥过床上的杨凝珠,就见她眼神躲闪,双肩轻轻发颤。 摇篮旁的兽耳香炉漫出好闻的白檀香,夹杂着浅淡的牛乳香气。他低头,看着男童恬静的面容,五官隐约可看出来某人的影子,令他不由冷笑一声。 “我此行是来给太子妃送贺礼的,恭贺太子妃喜得麟儿。” 嘴上说着恭贺的话,但他的语调始终平淡,一招手,身旁的关扬就打开手上的木匣,盅面赫然是一柄带血的刀刃。 “啊——”寒光映上杨凝珠的面庞,她惊呼一声,身子缩入榻内。 天子眉头一蹙,赵灵娥随即起身,怒喝关扬退下。 “端王,你这是做什么?想当着朕的面手刃自己的兄嫂?” “当然不是手刃,我怕脏了自己的手。”江惟叙眸光森寒,瞥向熟睡的孩童时更添几分厌恶,“这把刀刚刚刺入过王太傅的胸膛,我特意在佛前开了光,须得取走两条性命方能化去刀上煞气。所以我还在犹豫,该选谁下地狱呢?” “江惟叙,你放肆!”榻上的杨凝珠崩溃嘶吼。自她父亲死后,江承和便一路颓败。本指望着永宁之行能扳回一局,不料苏折云以死相告,反倒成了最锋利的剑柄。 如今江承和被软禁东宫,她被接入皇宫待产,方才诞下孩儿便听见这番话,让她如何能不激动? “父皇……父皇……”杨凝珠看向一旁的天子,大团泪珠簌簌掉落下来,“承和就算是做错了事,也不能怪在孩子身上啊!那也是你的皇孙,身上还流淌着江家的血脉呢父皇!” “看来兄嫂是要为了孩子舍弃自己了,倒是忠义。”他语气冰冷,目光与一脸惨白的杨凝珠对上,眉目中越发凌厉,“我会成全你留个全尸,死后定然和他葬在一起。” “江惟叙!”她怒吼一声,全然失了往日端庄,眼底翻涌着疯戾赤红。她扑身而来,一口咬上江惟叙的手臂,牙关死死扣住不肯松口。 江惟叙神情半分不动,只反手一推,她的身形便踉跄后退,跌回花梨木床榻上。 四周一阵慌乱,做事老练的嬷嬷蜂拥而上,紧紧抓住发疯的杨凝珠。 “端王,随朕过来。”天子沉着声,头也不回往偏殿走去。 空荡的殿内光线昏暗,天子坐在主位上,脸上紧绷的皮肉瞬间松垮,露出疲态:“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江承和死。” “他是你皇兄,与你流着相同的血脉。他已彻底失势,你又何必赶尽杀绝?对你的名声也无益。” “我也可以让步,让他的妻儿替他受过。”江惟叙抬眼,“看来父皇是为了所谓的血脉,宁愿牺牲两个无辜之人了?” 烛台上火苗摇曳,珠白墙面上落满细碎晃动的暗纹,更衬得一室压抑惶然。 江惟叙又道,向来凌厉的凤眸此刻也露出疲态,眼下覆着一层浓重乌青。 “父皇的帝王权术向来如此,仿佛世间一切皆可为君权让步,连无辜之人的性命也不例外。” 他唇齿轻启,话语随着冷风飘开,最后消融在宫廊深处。 “苏折云,就是那个无辜的人。” “你在怪我吗,惟叙?”天子卸下烙刻多年的伪装,倦意覆在布满皱纹的脸上,仿佛衰老了十岁。 此刻,两人不是君臣,只是父子。 “是。父皇,我恨着你的。” 他寥寥几句似哀诉,却最终垂眸自嘲一笑,转身踏出了宫殿。 君臣父子,到底是君臣在先,父子在后。 作者有话说: 今天理后几章大纲发现剧情好密集,铺垫完了桀桀桀我要两个人都虐一下,我写! 祭坛之后便是三伏天,天气愈发闷热难耐。及至六月,姗姗来迟的暴雨便连绵不绝,下了一整月。 北宁的百姓自然喜不自胜,对大祭司的话愈发信服,自然也就对苏折云腹中之子是恶灵之事多加忌讳。加之李维三番两次带人来闹,苏折云无法,索性停了学堂,安心在家待产。 所幸她出来时带了不少银钱,足够她几年不为生计烦忧。 何况一个张扬跋扈的富家公子罢了,只要她想,有的是法子整他。 十月初,檐角就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院外的杨树叶子都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黄叶孤零零挂在枝头,平添几分萧瑟。 北宁的天寒得快,午膳后便有细细的雪花飘落,不过须臾便化为晶莹的雪水,落入松散的黄土中。 莲娘怀芙蕖那年,已经三十有八了。那几年朝廷赋税愈发沉重,她丈夫又因摔伤卧病不起,自此家里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难熬。 偏巧那年年景格外不好,北宁百姓一片慌乱,纷纷求问天道。便有巫师断言是有恶灵作祟,才叫北宁厄运缠身。众人寻来寻去,竟找到了莲娘头上。 百姓义愤填膺,堵在莲娘家门口,逼她打掉腹中的孩子。莲娘的丈夫一气之下,当场背过了气。可那些人非但不收敛,反倒越发坐实了恶灵之说,对莲娘指指点点。 莲娘咬着牙,带着两个孩子搬去一条偏僻的街巷,独自替人浆洗缝补,硬是把大儿子供上了秀才。从那以后,那些闲言碎语才渐渐少了许多。 “他们就是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莲娘出声安慰,手中的针线活却不停,“那个李维就是记恨上你了,保不准不管谁上去,那符纸都会变黑,那你就更犯不着跟他置气。” 苏折云浅淡一笑,身上的烟青短袄颜色正好,更衬得她面色红润,“我没事的莲娘。学堂既然办不下去,我便在家好好养胎就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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