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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的深秋湿冷,江风大,带着冰凉的水汽往骨头缝里钻。周渠的胃病便是这时候犯的,捂着胃跟工部匠吏争论,被沈青带人架了回去。萧翀从周渠住的棚子里出来,让人给周渠再添了个炭盆,嘱咐沈青道:“务必看住他,莫要再同人争。治水之策,无非疏和堵,他那个分流方案很好,只是工程大,耗时长,成事不在一时。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扛住来年春汛,旁的慢慢计划。”“我明白。”沈青应声,脸上却愁容未减,“我查过了,徽州的优质石料,过往大多被征调去修皇陵,用来筑堤的俱是……可即便如此,眼下重铸所需的石料还差很多。工部赵实大人称,现有石料不能动,要等新开。可按他报的工期,开山、挖石、打磨、运送,一趟下来都快到年底了,哪来得及?”萧翀唇角挑出一丝冷意。赵实是东宫的人,随卫挚回京后,又被以熟悉西渚匠工为由,派来徽州配合治水,协调物资。这不过是几方势力在钱粮、物料、人力上的角斗。萧翀迎着萧瑟的北风,沉沉道:“你容我想想。”萧翀回到自己住处,想着铸坝的石头该从哪出。这里没有卢荣那等私库让他掏,他也非在栾城时说一不二,几乎每日,都有大大小小的难题缠上来。他很清楚,治水不是跟水斗,而是跟人斗。修皇陵的石头他不能硬动,要么请旨借调,要么逼赵实和东宫,要么征用民石,或者找秦慕白换。思量间有人来报,西关侯世子卢十安来了。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翀抬眸,见狐裘轻摆,卢十安款步而入。笑着拱手:“久仰了,萧帅!”萧翀是头回见卢荣这个被质于京中的儿子,他一身狐裘,长身玉立,面庞白净俊秀,从容带笑,清贵之气扑面而来。萧翀似笑非笑道:“天寒地冻,世子怎么远劳来此?”卢十安噙着笑道:“我是受陈王和世子所托,来给萧帅送‘礼’的。”“送什么礼?”萧翀道。“萧帅是否正愁,筑堤无料可用?”卢十安从狐裘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王爷知萧帅之难,特停了王墓修建,一应工料皆供萧帅救济三县民生,这是王爷托我转交的手书。”萧翀接过来看,垂眸笑道:“停王墓修堤坝,王爷真是大义。”“陈王殿下爱惜萧帅之才,常言萧帅乃国之柱石,不忍眼见如此良将困于堤坝,所以才不惜自损,也要助萧帅治水,此举,亦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卢十安又凑近一步,语气愈发诚恳,“殿下还说,有朝一日,萧帅愿意回京,他必会保萧帅一个前程无忧。”萧翀无声一笑,将那封手书折好,又塞回卢十安手里。“萧帅这是何意?”卢十安脸上笑意减淡,顿了顿,又加深,“萧帅从栾城来,带走我父半副身家。我和父亲,敬重萧帅成大事不拘小节,怎么,今日这送上门来的物资,反倒不要了?”萧翀似笑非笑与他对视,缓缓道:“没说不要。只不过,王爷一番为民之心,不该只叫萧翀知道,也该让陛下、让三县灾民、让天下百姓都知道,如此,才不负王爷之善德。”卢十安知晓,萧翀是要将“私情”转换成“公义”,将“拉拢”变成“善举≈ot;,是典型的的“收了东西不办事”。思及萧翀对他卢家的那些打压,卢十安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盯着萧翀看了几息,才缓缓道:“我此前曾随陈王世子来赈灾,对此地还算熟悉,对匠人们亦算是故人,愿留下来祝萧帅一臂之力,这亦是陈王的一番善意。”萧翀心知,陈王和东宫都在往他的棋盘上布局。他们自己会斗,他或许可以借力打力,省些力气,可这也意味着,治水之事一旦出问题,他们双方相互捅刀的同时,都会拉上他垫背。萧翀唇角弯了弯:“如此,那便有劳了。”卢十安说完了正事,并不急着走,又一笑道:“我来前,陈王世子携妹妹曾前往长公主府,祭拜姑母昭阳长公主,说起来也巧,是日惠安公主也去了。”一言落,萧翀眸色暗下来。卢十安却恍若未察,继续道:“到底是血浓于水,心思都是一样的。”萧翀看着他,并未立时回应,默了会才道:“世子可还有旁的事?若没有,我还有封奏折要写,你我改日再叙。”卢十安仍旧带笑:“那便不打扰萧帅了。”萧翀招呼人带卢十安去安置,房里静下来,可卢十安那句祭拜姑母的话,仍如钟磬般在他心头嗡鸣。母亲的旧邸早已无主,大约是陛下念及姐弟之情,或是昔日昭阳扶持之义,并未收回,只遣散了府中从属,留少许旧仆在打理。自昭阳病逝在封地后,萧翀便随父亲旧部上了沙场,十多年来再未回去过,更未有过像样的祭拜。他苦笑一声,竟觉荒诞可笑,慧安公主和陈王郡主,说是去祭拜姑母,大约连姑母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门外传来脚步声,常赢大步进来,禀道:“主上,陆沉舟送了第二批匠人来,已在五里之外了。”萧翀收敛心神,拾起大氅道:“带上沈青,随我去接。”官道上一片萧索,树木光秃秃的,两侧皆是洪泛后的荒芜。远远行来一队人马,为首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人一身黑逑,正是陆沉舟,身后跟着几辆马车和护卫。双方交接完匠人,常赢带着亲卫护送人去营地,陆沉舟才从马上解下个包袱,递向萧翀:“她让捎给你的。”萧翀扒开包袱一角,见是两身青灰棉衣。他愣了一瞬,才抬眸道:“她……可好?”陆沉舟道:“刚回到黑水城时病了一回,但不重,眼下状态还好。”顿了顿,又谨慎道,“听说陛下要给你赐婚?”萧翀轻笑:“不过是想再给我套副枷锁罢了。”他忽而想到什么,正色道,“她也知道了?”陆沉舟点头:“但她没有提。是她身边那个姑娘问我。这消息传得漫天飞,想是有人故意放的。”萧翀面色沉沉。“你打算如何?”陆沉舟沉稳道,“可需要我做什么?我在宫中多年,熟悉……”“不用。”萧翀打断他,“还没到那一步。有陈王在,这婚事一时还定不下来……你代我捎句话给她,叫她安心。”陆沉舟眸色沉沉:“今日无虞,那明日呢?你还是得早做打算。”萧翀目光沉凝,落在手中包袱上,沉吟片刻道:“若只是权斗,我并不惧,可眼下还有治水。朝中龙争虎斗,群臣忙着站队,操心民生者寥寥无几,纵是有也被淹没了。可洪泛之下,颗粒无收,民不聊生,那是真实的人命。何况还有跟我不远千里而来的匠人,我既将他们带出来,便得能毫发无损地带回去。所有这一切,我都不能不考虑,过往那些非常手段,不能使……至少,也要熬过来年春汛。”陆沉舟沉思片刻道:“那些匠人,是我送来的,真到那一天,只要你给消息,我有信心将他们全部带走,这你不用担心。至于……其它,只要人没了,很多问题自然也没了,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亦是属下的本分。”萧翀望着陆沉舟沉稳藏锋的眼,静了片刻道:“若有需要,我会开口。”送走陆沉舟,萧翀骑马往回走,行得很慢。他身前鞍桥上挂着那只包袱,莫名想起将南初按上马背的一幕。他伸手摸了摸那包袱,宣宣软软。他不知这衣裳如何做,眼前浮现的,仍是她在大奉先寺厢房中,挑灯引线的一幕,那般安静、温柔。他看着那包袱,想要偕老乡野的念头,又一次超越了生死功业。他抬头望向荒芜地官道,轻吁口气,猛地拉紧缰绳,喝了声:“驾!”骏马扬蹄,朝着先行的匠人队伍撵去。萧翀带着常赢、沈青和当地县丞,将新到的匠人们安置妥当,又同匠人们一起商议明日工程进度,返回住处时已是深夜。屋子里一盏孤灯,一盆炭火,他将火翻旺些,之后解开了那只包袱,将两身棉衣轻轻抖开。衣裳针脚细密,棉花絮得匀实,确比匠人们统一发的棉衣精细得多。他退下外袍,将棉衣套上身。刚好,肩颈贴合,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子稍长些,可以覆住半个手背。他低头看着自己,忽然笑了一下。她用什么量的?她的手,还是她的身体?他想起她环住他的腰,想起她伏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想起他撑在她上方时,她手指沿着他肩背一路摸下去……她的身体记得他,每一寸都准确。绵软内里贴着他的肌肤,暖得像是她的体温。棉衣洗过晒过,带着棉花的清新和棉布本身的清苦气味,似乎还有些似有似无的桃花香。他穿着它走了几步,没有外袍,青灰色棉衣裹着他,他觉自己不像个督军,倒像个寻常的庄稼汉。他忽然想,若他不是萧翀,她也不是南初,他们是不是,早就能过这样的日子?他穿着她做得衣裳出门,她在家等他回来。夜里他把她抱进怀里,全是“糙汉”的热情。他想着想着,唇角已经弯了起来。他伸手,沿着棉衣的针脚慢慢滑过去。不禁想她缝这衣裳的时候,会想什么?能不能想象出他穿上是何模样?威风全失,像个老头?她自己会不会笑他?他抬起胳膊深深吸了一口,又轻笑一声。他穿着那身棉衣坐了一会儿,之后躺下去,棉衣没脱,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被子里有他的体温,棉衣里有她的心意。他躺了一会儿,又将另一身也抱过来,叠好放到枕边。灯熄了,只有盆里炭火还亮着,红红一团。他闭着眼,手搭在腰间,她给他系过腰带的地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棉布上的针脚纹路,一下一下,像抚摸着别的什么。他忽然又想起她唤他的那声“夫君”,声音轻得像是偷来的。他那时候没应,但在心里,早就是了。他伸手将枕边的棉衣拽近些,把脸埋进了暄软的棉衣里,重重喘息。低低的风声在门外呜鸣,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棉衣挡着,他没觉得冷。棉衣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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