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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未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原来是土地尊神当面。荒山野岭,清酒浊食,尊神不嫌弃便好。”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位置,“请坐。”
那土地公如蒙大赦,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挪到火堆旁,小心翼翼地挨着一点毡毯边缘坐下,仿佛生怕弄脏了贵人的东西。他坐下时,空荡荡的袍子下摆晃动,露出两条细瘦得如同麻杆的腿。
李未拿起一个皮囊,拔开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倒了一碗清亮的酒液,递给土地公。又亲自解开包裹,取出一大块用油纸包着的酱牛肉和一只冷硬的烤饼,放在土地公面前。
“尊神请用。”
土地公看着那碗酒和眼前的肉饼,小眼睛瞬间瞪圆了,里面爆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他几乎是抢一般地接过酒碗,枯瘦的双手抖得厉害,碗里的酒液都洒出不少。他顾不得许多,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大口便将一碗酒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蜡黄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但他毫不在意,胡乱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一把嘴,又猛地扑向那块酱牛肉!
他根本不用手撕,直接张开干瘪的嘴,露出几颗稀疏黄的牙齿,狠狠一口咬在厚实的牛肉上!那架势,活像饿了几百年的厉鬼终于见到了血食!他用力撕扯着坚韧的牛肉纤维,腮帮子高高鼓起,拼命地咀嚼、吞咽,喉咙里出“嗬嗬”的满足声。油亮的酱汁沾满了他的下巴、胡须和破烂的衣襟,他也浑然不觉。啃了几大口肉,又抓起冷硬的烤饼,同样凶狠地咬下去,干硬的饼屑簌簌掉落。
吃着吃着,土地公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他低着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几滴浑浊的泪水,顺着他布满深刻皱纹的脸颊滚落,砸在手中的牛肉和饼上,又被他混着食物一起囫囵吞下。
“多…多少年了…”他哽咽着,声音含混不清,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辛酸,“香火…早就断了…山下的猎户…死的死,搬的搬…谁还记得这荒山野岭里…还有个糟老头子…天庭的俸禄…更是…更是…”他猛地又咬了一大口肉,仿佛要将所有的苦楚都嚼碎了咽下去,“囿于天规…不敢擅造杀业…山里的野果…就那么几棵灵根…都是有数的…摘多了…怕伤了元气…也…也吃不饱啊…饿…饿得前心贴后背…看什么都像…像吃的…”他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李未,那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贵人…您…您这香火…还有这肉…是老汉…老汉几百年来…头一遭…头一遭吃到的人间烟火啊!”
李未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位穷困潦倒、饿得形销骨立的山神土地,心中亦是感慨万千。神只的落魄,竟至于此!他不动声色地又切下一块羊肉递过去。
土地公千恩万谢地接过,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打开了话匣子,仿佛要将积压了几百年的孤寂和委屈都倾倒出来:“唉…说起来,老汉这差事…本来都快到头了!前些日子,巩州城隍爷的批文都差点下来了…要撤了这双叉岭的土地庙,把老汉调去别处…或者…或者干脆就…”
他话锋一转,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敬畏和后怕:“可就在批文快下来前两日!您猜怎么着?这岭子里,来了两位佛门的尊者!那真是…金光隐隐,宝相庄严!老汉这点微末道行,连靠近都不敢!就远远瞧着…他们在这岭子里转了一圈…老汉原本还忧心,这岭子深处,可是盘踞着一头成了气候的‘铁背苍狼王’,凶戾得很,时常出来祸害…结果您猜怎么着?”
土地公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目睹神迹般的激动:“那两位尊者,就在那狼王的老巢洞口,也没见怎么动手,只是其中一个,抬手那么轻轻一指!一道金光闪过…洞里头那震天的狼嚎…就…就没了!彻底没了!连点妖气渣子都没剩下!干净利落!啧啧…那手段…”他咂咂嘴,满是油渍的脸上充满了敬畏,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李未,带着深深的探究和越浓重的敬畏,“批文…也就这么耽搁下来了…城隍爷那边也没个准信…老汉我…我原先还纳闷呢…今日见到贵人您…焚香供奉,气度不凡…身边还有…还有这位妖气精纯的大人护持…”他敬畏地看了一眼闭目调息的沙塘鳢,“老汉我…我这才恍然!莫非…莫非那两位佛门尊者…是为护佑贵人您…提前扫清障碍而来?!哎呀呀…老汉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怠慢了!”
土地公越说越激动,挣扎着就要起身行礼,被李未抬手虚按止住。
李未表面平静,心中却如同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骤起!佛门尊者!提前扫清大妖!金蝉子的镀金之旅…取经项目组的大佬们,已经开始布局了!动作竟如此之快!这双叉岭,果然早已被纳入那盘横跨三界的宏大棋局之中!自己此行,竟无意间撞入了风暴的边缘!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和“矜持”,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土地公的猜测,只是淡淡道:“尊神言重了。李某不过一介商贾,欲行商路,贯通东西。途经宝地,见尊神清苦,于心不忍。这双叉岭地势险要,乃西行必经之路,若能打通,于国于民,皆是善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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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土地公:“李某斗胆,想与尊神结个善缘。李某欲开辟一条贯穿双叉岭的商道,运送些关陇的盐铁布帛,换取西域的香料玉石。若尊神能暗中护佑此道,保商旅平安,驱赶猛兽毒虫,预警山崩险情…李某在此立誓,必为尊神重修庙宇,重塑金身!并保证,凡经此道的商队,皆需在尊神庙前焚香供奉,香火不断!尊神以为如何?”
“重…重修庙宇?重塑金身?!香火不断?!”土地公猛地抬起头,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沾着肉屑的胡须剧烈地颤抖着,手中的半块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他枯瘦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筛糠般抖动起来,蜡黄的脸上瞬间涌起病态的红潮!
“噗通!”
他竟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那根破拐杖都被他扔到了一边!他枯瘦的双手死死抓住李未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李未的皮肉里,声音因为极度的狂喜而变得尖利扭曲,带着哭腔:
“愿意!愿意!老汉愿意!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贵人!不!恩公!您…您真是老汉的再生父母啊!这…这善缘结得!结得太好了!!”他语无伦次,激动得在原地直打转,空荡荡的破袍子呼呼作响,“护佑商道!保商旅平安!驱兽预警!这是老汉的本分!本分啊!老汉拼了这条老命,也定要护得恩公的商队平平安安,顺顺当当!一只蚊子都别想惊扰了恩公的货物!”
李未被他抓得生疼,却并未挣脱,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土地公泄完狂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手,搓着手,讪讪地笑着,但眼中的光芒却亮得吓人。
李未从怀中取出那枚特制的青铜腰牌。牌面阴刻着奔腾的渭水波涛,背面则是一条活灵活现、带着威严之气的鲶鱼纹路,正是沙塘鳢的本相。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避水金线,在篝火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牌身正中,一个古朴有力的“漕”字,铁画银钩。
“此乃信物。”李未将腰牌郑重地递给土地公,“持此牌者,皆为我‘三川漕运’之人,亦为尊神需要护佑的商队。见此牌,如见我。”
土地公伸出枯瘦颤抖、沾满油污的双手,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带着李未体温的青铜腰牌。他仔细地摩挲着牌面上凹凸的纹路,感受着那“漕”字的力道,又敬畏地看了一眼牌背的鲶鱼纹,最后目光落在李未平静却深不可测的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腰牌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要将它融入自己的神躯!另一只枯瘦的手则高高举起,掌心向上,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小神双叉岭土地邹衍,今日与…与恩公击掌为誓!自今日起,恩公‘三川漕运’之商队,凡持此‘漕’字鲶鱼牌过双叉岭者,皆为我邹衍座上宾!小神必竭尽所能,驱猛兽,避毒虫,疏地气,佑平安!但有差池,神格崩碎,永堕幽冥!此誓,天地共鉴!”
李未亦抬起手,与土地公那只枯瘦、沾满油污却异常有力的手掌,在空中重重一击!
“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寂静的破庙中格外响亮,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契约之力,穿透了残破的屋顶,直上九霄,下达九幽。
火光跳跃,映照着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一张年轻沉静,深谙谋算;一张苍老激动,饱含希望。破败的山神庙内,一个凡人与一位落魄山神,在这西行路上的第一道险关,定下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撬动未来格局的盟约。
土地公紧紧攥着那枚青铜腰牌,看着李未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感激,更充满了对“背景通天”的贵人那种深入骨髓的敬畏。能惊动佛门尊者提前扫清大妖为其铺路…这位李公子,其来历之神秘,背景之深厚,简直深不可测!自己这次,真是抱住了一条难以想象的粗壮大腿!
李未则心知肚明土地公的误会,但他并不点破。误会又如何?各取所需罢了。土地公需要香火供奉,重振神威;他需要一条安全可控的西行商路,为未来的布局打下根基。至于佛门取经…那盘大棋,他暂时还只是棋盘边缘的看客。但有了双叉岭土地这一脉山神的暗中护持,他的“三川漕运”触角向西延伸,便有了一个坚实的支点。
双方,都看到了各自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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