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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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0章 收回成命（第1页）

文宣十二年二月七日。

这是个足以载入历史的一天。

裴令公在弥留之际，终于下定决心服下秦氏送来的猛药，他撑着沉重的病体，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迈过玉关桥，文武百官在身后默默相送。

姜昭棠听闻此事，亲自将其扶进乾元殿。

“老臣有奏。

臣闻帝王御宇，必以孝治天下。孝为立国之本，教化之源，上承宗庙，下安黎庶。方今四海安定，寰宇宁谧，河清海晏，烽烟暂息，正是彰明德、厚人伦之时。

大皇子久戍北疆，经年守御边塞，披霜冒雪，数临战阵，功勋卓着。其为故武肇皇后亲生，依礼制而论，乃是皇家嫡长子。皇子生性仁孝，昔日先帝在时，对其深为器重。先帝龙体垂危，临崩之际，特召老臣于御榻之前，殷殷嘱托，令臣留心护持诸皇子，奈何老臣乃是一昏聩老朽，无能为也。

今陛下仅凭一时好恶，便赐皇子“悖孝侯”之爵。此封号二字，字字诛心。一旦诏布朝野，传于四方，天下士民闻之，难免惊疑不解。朝中勋贵大臣，塞外戍边将士，见嫡长蒙受此污名，恐寒忠勇之心。后世览史书，亦将疑陛下薄待骨肉，有损圣君仁厚之德。

皇子久在边地，少居宫闱，行事或有不周，然本心未有忤逆。伏望陛下，暂且息雷霆之怒，细察本末情由，体察皇子苦衷。恳请陛下收回此恶谥，再予此子自新改过之机，保全皇室骨肉之恩，不失先帝托孤之望。

臣昧死上言，伏惟陛下圣鉴。”

帝不悦，但仍允了此请。

“令公，您这又是何必呢。”

“老臣忠心耿耿的侍奉您一辈子，如今已经走到了尽头，这是老臣唯一能给您做的事情了，陛下，切记切记，矫枉不能过正啊，这孩子执拗，一旦打散了，很难再站起来了，您也知道，这是个真正憨直的好孩子，只是打磨的方法，要再斟酌斟酌。”

姜昭棠心里泛起浓浓忧伤，走下御座，对裴令公深深一揖道：“裴令公，此生辛劳，朕感激涕零，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意么？”

裴令公还了一揖，微笑道：“生时位极人臣，而今将死，别无所求了，只求一傍身的坟茔。”

“这是自然，便去礼泉安居，说不定用不了几年，咱们便在地下相见，届时再把酒言欢。”

此事罢了，裴令公看着陛下头上的银丝，躬身拜别道：“陛下，您保重身体，臣死之后，不要来送了，徒增伤心而已。”

......

裴令公言毕，缓步辞出乾元殿。

滕内侍扬声传呼：“送裴令公。”

殿内禁军、宿卫、宫娥内臣，尽皆伏身叩拜。

走到宫门处，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那，裴令公一眼就认了出来，招了招手。

秦渊过来扶着他，微笑道：“令公想去哪。”

裴令公无奈笑道：“躺了太久了，最后了，不躺了，阿闵，陪我去城门吧。”

“好。”

二人相携，一直走到春明门处。

裴令公的精神很差，面色晦暗，双目无神，他看着人潮汹涌的街道，唇角溢出一抹笑意。

“三十六年前，我便是从此门进的长安，那时候，长安还没有这样繁华，大街上不少乞儿，衣衫褴褛的难民，现在看不到了，各个虽算不上衣衫靓丽，但也干净体面多了。”

秦渊点了点头道：“士族现在被圣人清算的厉害，不敢再兼并土地，稍有盘剥之举，便有不要命的强项令上门问询，再加上如今土豆大范围种植，再加上其他米粮，地方上还有不少养鸡养鸭的大户，以前哪有这样的光景，二文钱就能买五六个大土豆，百姓们再也不会饿肚子了，粮食的充足也会催生百业的发展，如今，是真正的盛世。”

裴令公立在城门楼上，看了许久，目光悠悠：“八王之乱之后，兵戈连年，生民离散，五胡占据中原之后，十里不见人烟。

白骨蔽野，千里荒芜，中州士庶，多渡江左避乱，或殒于饥疫，或没于兵锋。

至北魏平凉，北方生民仅存数百万，合江南刘宋之民，天下户口不过千万有余，较之太康盛时，十不存三四，自大华一统，天下户口仅剩七百万有余。”

秦渊听得出老人心底翻涌的悲怆，轻声笑道：“令公，如今大华的人口疆土，较之太祖开国，早已翻了十余倍。”

裴令公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笑道：“是你的出现，让我大华兵甲强利，四方臣服，让百姓免于战乱之苦，这全天下都欠着你的人情，哪怕这些勋贵甚至皇家都欠着你的人情，要真论起来，大家要给你认认真真磕个头才是。”

“令公.....在小子的心中，您才是大华的擎天柱。”秦渊心道，自己在这个老人面前实在不敢居功，论德行，比不上令公分毫。

裴令公摆手道：“老夫没什么能为，只凭着一股不顾生死的蛮劲四处硬闯。”

“活这大半辈子，亲眼见过无数炼狱惨象。大荒之年仓廪一空，谷米绝收，百姓易子相食，街巷暗地贩卖菜人。壮年男子被掳去做苦役，动辄鞭挞，活得不如牛马，妇人孩童任人劫掠买卖，命同猪犬。那时老夫常常自问，人究竟是积下何等深重罪孽，才会降生到这片土地。这滚滚人间，根本就是一座收不尽冤魂的枉死城。”

“正因为如此，才愈发定了心念，等我身居高位之后，一定重新厘定田亩，耕种分至人人，百姓有存粮，如此，哪怕遇见了灾年也是不怕的，多熬一些菜叶稀粥也就撑过去，绝不能再出现人如犬马彘犬，易子而食这种人间惨事。”

裴令公话音稍顿，长风自春明门穿来，掀动他单薄的衣袍。

他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屋舍，眼底漾着少年时滚烫的期许。

“百里十乡，布满了童声笑语，村村都有私塾，人人都识字。士族不再把持学问，寒庶不必困于出身，胸中怀策，便能入朝理事，凭本事护一方百姓。不叫家世门第便断了所有的念想。”

“只是这条路太难，哪怕君臣同心，许多手段也是无法施行，士族盘根错节，积弊绵延百年，光有屠刀不够，还要建仁政，收拢人心，要让百姓们清楚，头顶上不只有士族，还有朝廷。”

“老夫一路行来，磕碰半生，数次身陷险境，几度险些埋骨荒野，很多年少设想，到今日，也只做成了一二。”

“反倒让你一个后生，补全了大半。”

“小子如今半隐于骊山，不再过问朝堂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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