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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既能回归故土,还有大荣作为倚仗和支撑,当上大宛的国王。这等事,便是昔日皇后娘娘还在时,他们做仆从的都不敢肖想,毕竟大宛的国王哪是那么容易当的?那大宛后宫多少美人妃子身后站着那权势的支撑?小主子若不是正好能用来作质子,怕是当年就同皇后娘娘一同去了。
“既要比背后支撑的权势,谁又能胜过我背后的大荣?所以,大荣支持我,我就能坐上那个位子。”大宛王子说到这里,笑了起来,“其实这么一算,于我自己而言,还是划算的。”
“我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行人踏进驿站时身上只剩几块羊皮了,就算放在大宛,浑身家当只有几块羊皮的也是那最穷困之人了。”大宛王子笑出了眼泪,伸手用袖子努力的擦着流出的眼泪,说道,“一个穷的浑身家当只有几块羊皮的人却突然走了天大的运气,那偌大的,本与他无缘的大宛王位一下子砸了下来,砸到了他的头上。他什么都不用做,便坐上了王位,拥有了整个大宛,这真是天大的运气了!”
“可这世间哪里来的那么多平白无故的好运气?”老仆咧了咧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看着笑的眼泪不断的大宛王子,她呆呆道,“小主子要付出很多东西吧!”
“是啊!”大宛王子点头说道,“很多人怕是要恨死我了呢!”
“就算不惊动百姓,毕竟那位田大人出手一贯是如此的不惊动百姓的,我若是与他谈这些,为了让我坐稳这个位子,叫大宛国内不生变,他大抵也是会同意的。”大宛王子说道,“可沙漠里不会自己长出金银财宝来,所以不惊动百姓的话,便总有些人要倒霉了。我父皇以及那大宛朝堂之上的那些人都成了肥羊,他们以及他们的子孙后辈怕是要恨死我了!”
这种事,对面前的老仆而言实在感触不大,作为一个跟着先皇后进宫的老人,虽说也算见过了大宛王宫内的繁华,可终究是不大懂那些朝堂之上的事的。
她道:“他们……大抵会被田大人解决了的,小主子不用担心。只要大宛的百姓不恨小主子便好了呢!”
“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大宛王子叹了口气,说道,“阿嬷啊,家业越大,那争斗便越激烈,那流的血搞不好也越多呢!”
“再者,你别忘了我走的不是上天给的那条路,而是田大人给的那条路,田大人不是好相与的啊!”大宛王子叹了一声,说道,“这账本上亏欠的银钱也不会自己长出银钱来填平那账本,总是要还的。”
“这债一旦认下就必须还的。”大宛王子说道,“由不得你赖账!”
“那我等不要这酒楼行不行?立时将它卖出去可以吗?”老仆想了想,说道。
“能卖出去早卖了,这不是寻常的交易买卖之事,你不懂啊,阿嬷!”大宛王子说道,“所以我说我走的不是上天给的那条路,是田大人给的。他由不得我自己来选择的。”
老仆面上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嘀咕道:“怎的听起来好似进了那只能进不能出的黑店一般呢!”
“阿嬷说的不错,那田大人或许就是开黑店的。”大宛王子笑了笑,道,“大荣当然也有那这等时候依旧肯讲道理之人,可眼下接手这催债之事的是田大人不是他们,田大人不是那讲道理之人。”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老仆泪眼婆娑的问道。
“我大宛的军队敌得过那田大人的兄长,那位活阎王的军队吗?”大宛王子摇头道,“他手里有眼下这世间最锋利的刀,当然敢毫不犹豫的挥刀砍向我等!”
“当然,这般砍下来的话,大荣好不容易用那上百年的时间累积起来的信誉也会一朝崩塌。曾经不消出兵便能换来的‘八方来朝’与‘和平’要被打破了,就似那店原本只是个寻常经营的店铺,一旦被人爆出是黑店,甚至那客人还亲身感受过黑店的狠戾手段之后,又哪里再敢信任他?”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大荣先时一直做着‘礼仪之邦’,并非是先前没有田大人这般出众的人才。只是因为如此一来,便打破了信任,谁也不信谁了。如此,那‘和平’便不是朝贡、出使、为质这等花小钱所能解决的事了,而是要用出兵来解决。不巧,出兵这等事其实是最耗钱财的。”大宛王子这些年在国子监的功课显然不曾落下过,“那《孙子兵法》便有云‘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日费千金那可不是小数目,所以大荣原先的聪明人愿意知礼的吃些小亏,其实从来不是因为打不赢小国,而是这账划拉下来一算,不合算罢了。”
“他们算的是自家不合算,当然,于大宛这等小国而言打仗也同样是不合算的。所以这等为质的事其实于大荣同大宛双方都有好处,可说省了好大一笔打仗的花销。按说,换个有信誉的来,当是互相承担这为质的小钱的,毕竟省下来的可是‘日费千金’的大钱。可先时父皇他们实在没什么信誉,一直叫大荣承担这笔花销,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能占到便宜实在是‘聪明’极了。”大宛王子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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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难看的吃相啊!”老仆摇头,皱眉面露鄙夷之色,“都比不上好些讲信用的商人呢!”
“所以汉人会有云‘宰相肚里能撑船’,他们知礼同大度其实是因为算明白了这笔账,明知吃亏而忍让着罢了!”大宛王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可忍让显然是有度的,如今这位田大人便不准备继续忍让了。”
“可这般一来,大家彼此不再信任,要打仗的话于大荣而言也不合算呢!”老仆喃喃道,“毕竟出兵日费千金啊!”
“那位田大人当然不是会吃亏的主,所以这日费千金的钱最后还是会让打仗打输了的那个来掏的。”大宛王子说道,“阿嬷,你别忘了,最后登上王位的是我这般背后靠着他支撑之人,你说我等连低头认输都不被准许,那掏不掏钱这等事是我等说了算的吗?”
这般一番解释下来,老仆总算明白过来了,看着自家小主子,终于知道自家主子那笑出的眼泪是哪里来的了。她垂泪道:“这可怎么办啊?这般将大宛卖了,小主子走出去会被人扔东西砸头唾骂的啊!”老仆问道,“能不能同田大人说莫要让百姓知道是小主子做的,小主子也是身不由己,没办法呢!”
“骗得了旁人却骗不了自己,”大宛王子说着看向说话时下意识双手合十,做祈求神明护佑手势的老仆,他苦笑了一声,说道,“阿嬷啊,你的神明若是那般灵验,清楚的知晓你虔诚祷告了那么多年想要落叶归根,所以真的应验了你的虔诚,让你落叶归根了的话,你觉得有些事你不说我不说,那神明便不知道了吗?”
“阿嬷也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我清楚的知晓眼下我即将种下的是什么因,往后那恶果来临时,自也很清楚为何会遭到这等恶果的反噬的。”大宛王子喃喃道,“所以我说我的幸苦上天看不见的,因为打从一开始我走的就是小道啊!”
“汉人不是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吗?”老仆喃喃道,“我们能不能改?求田大人放过我等?”她哭了起来,不似小主子这般随着年岁渐长,愈聪明,她来长安那么多年依旧还是老样子,连汉话都说的不是那么的流利,也依旧保持着在大宛之时祈求神明护佑的那些习惯。
“我们能不能去求田大人放过我们?那不抚养小主子的是陛下,陛下生而不养,这不是小主子的错,是陛下的错啊!”老仆哭诉道,“神明知道不是小主子选择了陛下这个父皇的,是陛下想要小主子才有了小主子,所以这不是小主子的错!”
“可神明也知道我手头的酒楼是怎么来的,以及知道我当时拿下这座酒楼时心里想的那些心思的,我在想什么天知道地也知道。”大宛王子说道,“我当时便想着趁他们互相撕咬斗得凶,我进去捡个便宜。敢捡这个便宜是因为那郭大夫人在我看来并非没有与之博一博的可能,说到底也是在衡量各自的本事罢了!”
“还有,这些年我做的那些生意,”大宛王子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声,“大荣也好,大宛也罢,虽不忌青楼的存在,可这等事终究是为人所不齿的。那等自愿堕落风尘的,不想吃幸苦劳作的苦头,寻了个看起来‘轻松’的活计,这等投机取巧的心思终究不是什么正道;至于那等在不知事的年岁却被强买来的,终究是带了几分‘逼迫’的味道,同那等强掳来的没什么两样。要知道,‘逼良为娼’之事自古以来都是作孽之举。”
“你看,为什么青楼行当的名声那么难听?要么是作了孽,要么是投机取巧之辈不走正道,贪懒的心思,如此下来……这名声能好听才怪了!”大宛王子说道,“我这酒楼里有那么多美人,阿嬷再怎么偏帮,也不能装瞎的。”
老仆低头垂泪,不住做着祈求神明的手势,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一味的垂泪。
“阿嬷心里清楚,我走的不是正道。”大宛王子说着,垂眸看向案几上的地契,“这块多少人争抢的地哪里是什么风水宝地?分明是那晦气缠身的大凶之地才对!从那十三老爷原配一家到郭家再到我,拿到这无数人眼中的好地契之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那田大人也知道这块地引不来什么好人,所以肆无忌惮的对我下手。况且,我也确实没有那般不令人诟病的德行,那大宛王位对我而言是个垂涎之物,我也确实是想要的。”大宛王子坦然的说出了自己的真实心思,“或许是当年离开大宛时,父皇连送我一程都懒得送的背影,也或许是那新皇后身边奴仆的白眼,更或许是我骨子里就想试着博一博的。就似我那出身寻常的母亲那般出众的模样,但凡去集市上走一走都会引得不少人侧目,按说早在被我父皇看到前就当早早被旁人相中了。可先时一直都没有,只等我父皇出巡时,她去了集市,而后一步跃入云端当上了皇后。她天生的模样让她有博一博的运气,我这质子的身份外加上这等时机,可谓天时地利俱在,眼下‘人和’又直接送到了我的面前,我自然也想博一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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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仆泪流满面,不住摇头道:“你阿娘是个单纯的,从来没有坏心思的。她只是模样生的好罢了!”
“我知道,阿娘若不单纯也不会红颜早逝了。”大宛王子说道,“只是这世间真真是凡事皆有代价的,那么容易到手的真正的好东西要护住也是不易的。”
老仆垂泪不止。
“你知道么?这块地还引来了那国子监的虞祭酒,听闻是替他那名士好友打听的,准备买下来交由那个温小娘子接管。”大宛王子笑着说道,“我知晓这是块烫手的山芋,那温小娘子又实在是个妙人。其实,我是动过自己对付不了田大人,便借旁人之手来解决田大人的心思的。所以曾私下让人递话可以转让这块地。”
“可即便是不理俗事的名士也不愿同我私下交易,而是只愿走那寻常的人间道。可见那些看着‘福泽深厚’的善人也不蠢的,多数都不会被利益与欲望所迷,被引着轻易走上小道的。”大宛王子说道,“世事玄妙,我动过转手这大凶之地到旁的福泽深厚之人头上的心思,却并没有转手掉!”
“要不,试试将这地再转给旁人?”老仆垂泪的动作一顿,喃喃道,“定有旁人肯接手的。”
“阿嬷不要说这些傻话,抱那侥幸的心思了!”大宛王子说道,“转给旁人田大人不会允许的,也只有转给他们,让温小娘子接手,田大人才不会吭声。”
“你忘了吗?田大人可不会吃亏的!我只有转给他眼中份量更重之人他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装作看不见,若不然是万万不肯的。”大宛王子说道,“田大人那一双眼又怎会看岔?”
“所以,我要骗比我更有份量更聪明更厉害之人上钩,接替我的位子,”大宛王子说道,“说到底还是骗,还是抓交替,却是抓那更厉害之人做自己的交替。”
“可人往往是很难骗过那真正比自己更厉害之人的。”大宛王子摇头叹了口气,神情落寞,“所以我甩不掉这大凶之地,只能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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