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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个屁,哦,别人嫁了我就得嫁,别人死了我怎么不去死呢?”
“你这、你这专跟我抬杠。”金珠说不过她,气冲冲地走了。
罗慧赶到陈秀春家的前院,刚放下背上的东西,就看见大姨和雷明奶奶站在远处的田埂上。她慌忙躲到矮墙后,不一会儿,见大姨忿忿走开,雷明奶奶却像打了胜仗似的往院子这边来。
她冒头叫了声:“奶奶。”
“诶,今天够早的。”陈秀春声音一软,“还是从姚家村那边抄的小路?怎么跟做贼似的。”
罗慧不好意思笑笑。那晚的惨痛经历让她学会了随身带根绳子,今天她没去初中等罗阳,路上捡到些纸箱,顺带串了几个坏得厉害的搪瓷罐。
陈秀春把她的东西搬到后院一角,那里已经攒了一米多高的纸板和破布鞋头,都是罗慧捡的。她以为罗慧姑娘家家撑死三分钟热度,没想到她嘴上不响,却肯下功夫。事实上,罗慧那次夜里晚回被罗庆成骂得很惨,但她思来想去,还是不想半途而废。人都是先吃苦头再吃甜头,没道理她比别人命好,再说孙旺辉都被抓了,她也不会再碰上第二次。于是她不但每天起得更早,还把活干得比平时快,磨着磨着倒也能挤出时间来。
她看着这些积少成多的破烂:“奶奶,这里能有多少钱啊。”
“想知道?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县里卖。”
“县里?”罗慧意外要去那么远。
“现在县里收的更贵。”陈秀春见她犹豫,也不勉强,“算了,你忙你的,我帮你卖掉。”
罗慧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先回家准备晚饭。陈秀春等她走了也开始动手。她把嫩金瓜刨成丝,加鸡蛋,番薯淀粉,再用小火煎成薄饼。雷明回来闻见饭菜香,忙不迭去洗手。陈秀春看他把南瓜饼和丝瓜炒鸡蛋都吃得精光,心想他正是长骨长个的时候:“明天给你买点肉。”
“要肥的,肥的更香。”
“好。”
陈秀春收拾完碗筷,瞧见她的房门半开,雷明正蹲在床边翻东西。
她忙过去:“你找什么?”
“你那个箱子。”
“小心点,别给我弄乱了。”陈秀春以为他要用钱,雷明却说要放钱。
陈秀春看他手里抓着的纸票:“哪来的?”
“反正不是偷的。”
“……”
“真不是。”雷明见她微怒,只好撒谎说是修车铺的老头给他的工钱。陈秀春疑惑,但见他神色自若,那辆车也的确争气没怎么出过岔子——难道那老头真愿意教他?
她半信半疑:“你还有这本事。”
“我本事多着呢。”雷明给自己留了点零花,把整数的钱放进箱子里,顺手摸了摸下面的两格,“奶奶,底下的你真不给我看?”
“棺材本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我的老婆本?”
“记这个倒记得清。”陈秀春笑着啐他一口,想他这段日子没怎么往家跑,的确也算听话。于是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开给他看:木质的小方格里有个精致的锦盒,锦盒里盛着墨绿色的绸缎,绸缎托着的两只玉手镯,即使是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温润透亮。
雷明一时怔住:“哪来的宝贝?”
“你太婆给我的,藏了几十年,也没让它见见太阳。”
这就不奇怪了。雷明看着手镯:“难怪你说你家很有钱。”
“你也跟我分你家我家。”陈秀春揪了下他的耳朵。她家是有钱,但也是祖上,到她爸这辈就人丁稀薄,家里的地都种不过来。她妈嫁给爸后一辈子只生了五个女儿,斗地主分田地时她家没男丁撑腰,谁都能骑到他们头上踩两脚。
陈秀春想起这事就心塞,她娘家建国时被斗过一次,她爸吓怕了,非让她嫁给外姓户,她虽然有气,但也靠着雷家的赤贫身份逃过一劫。不承想之后“文革”又翻旧账,她娘家被重新抄家。
老人惨死,姐妹失联,娘家人都陆续抛下她走了,再后来,丈夫和儿子相继去世,只剩她和雷明这个孙子孤零零地过活。
雷明见她眼神呆滞,神情怔忡,猜想她又想起了不开心的事。他清清嗓子:“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嘛,没有你家我家,你家就是我家。”
“这才像话。”陈秀春从回忆中抽离,摸了摸玉镯,半晌才说,“这也就是玉的,我怕人不识货,要是金的,我早就拿去卖了。”
雷明却说:“别卖啊,你戴着,以后我给你买金的。”
“对,买金的,吹牛又不花钱。”
“我不吹牛,我买得起。我肯定买得起。”
陈秀春不答,只笑,摸了下他已经长出头发的不光滑的头,再把官皮箱重新放到床底。
“人啊,总是要留点什么才会被人记住。你太公太婆留给我这一对手镯,我记他们一辈子。你爷爷给我做了这么个小箱子,我也记他一辈子。”
雷明知道家里的床凳木箱,碗柜八仙桌,都是爷爷亲手做的,却不知道这个箱子也是。
“你太婆也留给过我一个,但被人抢去烧了,你爷爷见我心疼,就重新做了一个。别看这东西小,可费功夫,你爷爷喜欢做木,你爸也喜欢,他腿摔断了还做过十二张高凳,卖了不少钱,你死去的外公外婆也是看你爸聪明俊俏,才把你妈嫁过来的。”
雷明提起他妈:“她生了我就跑了,跟没嫁一样。”
“但她生了你,对你对我就不一样。”陈秀春笑意更深,“你们姓雷的都喜欢手工活,你要是想当木匠泥水匠,都行,要能当修车匠,更行,但有一点,不管当什么都得先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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