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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家里有了车后,罗庆成就一直催罗阳教一教她,但罗阳似乎很忙,常在外面跑,罗慧骑的就还是陈清峰那辆。
这天晚上,罗阳照例擦着黑回来,罗庆成难得冷了脸:“你一天到晚没个定性是怎么回事,你要真怨我给你报了名,我就当百来块沉了塘喂了狗,不用你天天躲出去。”
面对父亲的责难,罗阳也罕见地较起了劲:“我说我不读,你非要我读,好了,现在放暑假,又没开学,我在家里干什么?跟妈串珠子吗?还是喂猪收破烂?”
“喂猪收破烂怎么了?你妹妹能做,你为什么不能做,就算你不能,帮我干点农活总行吧,我一个人去抽水,柴油机背都背不动,你帮我出点力气能要了你命?”
“可我就是不想干力气活。”
“那你去外面……”
“我去外面不是玩,是摆摊,”罗阳觉得父亲没见识,“你去过县里的车站吗?车站外面全是小摊,卖冰棍的,卖瓜的,卖麦芽鸭蛋糖的,做买卖的都比种田轻松。”
金凤听了疑惑:“那你去卖什么?”
“我不卖,我去擦皮鞋,姚建明和孙浩弄了个箱子,我跟他们一块。”罗阳看了眼罗慧,“谁不知道钱好啊,我用你的钱去交学费还得看你脸色,你以为我不憋屈吗?”
金凤奇怪:“你这话说的,慧慧什么时候给你脸色看了?”
“她现在没给,以后呢?她整天跟着雷明和陈清峰,不就是嫌我没出息,嫌我这个哥没他们俩聪明有本事。”罗阳心里门清,尤其是那俩上了便宜的高中,自己却给家里添了负担,全然矮了他们一截。
他看罗慧,罗慧也看他,但比起金凤的愁眉紧锁,罗慧只抿了抿唇,然后从桌上站起来说:“是,我就是嫌你没出息。”
金凤阻拦:“慧慧……”
“你怕我嫌吗?”
罗阳转过身去。
罗慧没跟他生气,说出的话却不好听:“你不上课,成绩差,考不好就是应该的,难道我们要睁眼说瞎话?何况你没学校读,爸妈比你还急,他们现在不是怪你花钱,是怪你出门不打招呼,怕你不干正事,这有错吗?”
“那我有错吗?”
“有没有你自己想想。”罗慧走近他,“哥,不管你是要读书,还是想出去见世面挣钱,我都支持你,可是你得保证自己不是三分钟热度。如果你想待在外面,那家里的活我来干。”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
“你看,你不干就不干,为什么要讽刺我,在力气方面,我是不如你,但总能给爸帮帮手吧。”罗慧故意刺破他的调侃,不无认真地道,“爸和江华叔的关系好,怎么好的你不清楚吗?田里插秧先帮他家插,夏秋抢收先帮他家抢。得亏江华叔是明事理的人,所以才经常帮助我们。哥,人都得先付出才有得到,兄弟朋友间需要互帮互助,有来有往,家里就不需要吗?如果你觉得我们做得不对,那就说出来,我们听到了会反思,但同时你也要反思,为什么从小到大你付出的比我少,得到的东西却比我多,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这下不只罗阳,罗庆成和金凤听了这话,也双双沉默。罗庆成看着女儿,一时间不知她在骂罗阳还是骂他,又或者,她就是要两个都骂。而金凤,也是直到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哪怕罗慧平时表现得再乖巧再懂事,她的心里也是有怨的。
罗慧在一室安静中拿起筷子。
她知道爸妈重男轻女,也知道他们的偏心没到难以忍受的地步。她不止一次地安慰自己,他们并非天生没来由地讨厌她,只是家里条件有限,只能选择照顾一个而亏欠另一个,而她只能通过让自己变得强大来掩盖亏欠所带来的创伤。
她以为她够强了,论成绩,期末考不管单科还是总分全是第一。论干活,不管粗的细的轻的重的,她都毫无怨言,只当是必经的磨炼。可是,她的努力在罗阳面前不值一提,他从未全力以赴,却轻而易举地得到关切和体谅,一旦得不到,还要质问她为什么不一直给。
罗慧能找出千百种安慰自己的办法,但她现在不想找。她能想象爸妈此刻的惊讶和愧疚,但她不想管。
她感到一阵痛快,直到罗阳在她对面坐下。
“憋了这么久,说出来是不是很爽?”
“是。”
“你是不是看我不爽很久了?”
“是。”
“那你揍我一顿会不会更爽?”
“……”
罗阳看着妹妹,忽然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子:“你说得一点没错,都是我的错。”
“知道就好。”罗慧起身盛饭,掀开锅盖的一刹那,蒸汽蒙住了她的脸。
厂房要在入伏之前完工,胡文海和雷明负责的东片区块进度拉得快,结束之后被安排去隔壁帮忙,便多耽误了两天。等到终于结顶,总把关的泥水师傅被邀请上了楼,领了烟和红包再分发给底下的人。雷明接过后转递给胡文海,胡文海拿着草帽扇风:“用不着,不差你这口。”
“嘿,拍马屁拍腿上了。”旁边的人笑道,“你师父不要给我,他小肚鸡肠,怨你半天了,理他干嘛。”
雷明不应声,把烟拆了分了。大家刚一抽上,厂房的主人就下来跟他们打招呼,招呼打完就可以各回各家。
日头晒人,雷明沉默地跟着胡文海走到路口,一直等到周围再无人声。胡文海单手叉腰,忽然转过来疾言厉色:“我跟没跟你说过离脚手架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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