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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住,声音压在喉咙里:“雷明。”
雷明低头:“怎么。”
“我想多待会儿。”
“行。”
“你想买什么类型的书,我们一起选?”
雷明:“不用,我不买。”
“那我给清峰哥选,白看他那么多怪不好意思的。”
雷明没反对,而后轻轻嗯了声:“你决定。”
他没陪她继续逛,找了个人少的靠窗的地方坐下。窗户没关,路上的声音像被搅拌着往上晃,头顶的电扇不知疲倦地打着转,他抬头,盯得有些晕,再目视前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沉默地坐了会儿,不敢把腿伸直,又怕谁到这儿来找书,慢慢挪到墙边。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对面的窗户,以及最后两排书架中间供人行走的空道:小孩在这开心地捉起迷藏,被大人喝止后灰溜溜地走开;穿着黑色高跟鞋的女人像一阵风般轻巧地经过;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牵着手在书架旁驻足许久,最后什么也没拿……
雷明的眼皮越来越重,他调整姿势,想打个盹,却见罗慧出现在了窗户边。
她穿着灰布的短袖,灰色的中裤,那裤子不知是自己做的还是她哥穿旧了给她裁的,裤腿很宽松,衬得她的小腿纤细而紧实。她的穿着朴素,可她的小辫一点也不乱,脸蛋一点也不黑,她侧着身子站在雾蒙蒙的光影里,像一棵生长在盐碱地里的小树。
雷明没有见过盐碱地,但从书上和老师的描述中可以猜想那是多么贫瘠和荒芜的地方,而罗慧,正如一棵南方的树,直白突兀,洁净葱茏,扎根在他同样贫瘠和荒芜的心上。
他安静而贪婪地看她,她则安静而专注地翻看手里的书。
她在看什么?外国文学,哪个国,什么文学。她会给陈清峰选什么书?早知自己也该要一本的,不要就活该被她嫌弃不上进。他一边疑惑一边懊悔,无声注视良久,久到他以为她会发现他而提前收回目光,结果下一秒,目光外的人转身离去。
他终于开始哈欠连天。
罗慧给陈清峰选了两本外国名著,给罗阳选了一本武侠小说,再给自己选了本去年出版的诗集。
过程不长,时间很短,然而回到墙边,雷明已经闭着眼睛睡过去了。
怕不是昨晚开车没补觉,实在累得狠了。罗慧在他身边坐下,转头看他:他的头发大概没洗,沾了灰,有点乌糟,好在因为剃得短,不至于软塌塌的。他的脸倒干净,或许是因为黑而显得干净,这让她有点想笑,于是凑得更近了些,看清他粗长的睫毛,睫毛下紧闭的眼睛——他睡着时毫无凶相,反而像她家吃饱了就趴在地上犯懒的呜噜。
罗慧忍住笑意,把书放到一边,小心将他的头扶正。他的头很重,额前还有汗,下巴则硬得硌手。她又扶正他搭在膝盖上的胳膊,心想这人冬天一定不怕冷,全身上下哪哪都是烫的。
她不忍心叫醒他,自己拿起书翻看。而这一看竟过去了大半个小时。雷明打完盹,睁开眼便见她挨着他,她的耳朵和耳边的鬓发都近在咫尺,顿时有些局促。
“那什么……”他揉揉脖子,“怎么不叫我?”
“你又没打呼,没吵到人。”罗慧笑着看他,“睡得舒服吗?”
“不舒服。”
“那走吧,到家都过饭点了。”
她先他一步起身,坚持把属于奶奶的那份给他,再用自己的钱去结账。书店很好,书也很贵,她买了五六本,一半高兴一半心疼。难怪读书从古到今都不是唾手可得的事,人总得先吃饱了才有余力去买别人的聪明才智。
临近中午,外头的天还是阴阴沉沉。雷明解开绑在树上的锁链,数了数车里的东西,让罗慧扶着三轮,自己拉着板车,很快走到了回陈家村的路上。
他用绳子把板车头和小三轮绑在一起,又让罗慧坐上去:“不用扶,掉了叫我。”
“你带人又带车,骑得动吗?”
雷明用动起来的风打消了她的顾虑。
两个人平地靠轮子省力,到了上坡就下车推拉,到家时间竟提早了个把小时。陈秀春刚做好饭,瞧见他俩跟打完胜仗回来似的:“怎么高兴成这样?”
“奶奶你看。”罗慧给她展示三轮车。
陈秀春听到价钱简直想骂人,可是一犹豫就骂不出口,她想陪他们高兴,又觉得拿辛苦钱买这玩意实在不划算。她看着久未归家的雷明,天真烂漫的罗慧,不由感叹自己不知是命苦还是命里有福,遇着这么两个尽干蠢事的孝顺孩子。
“呀,奶奶,你哭什么呀,”罗慧有点慌,“我们做错了吗,你生我们气了吗?”
陈秀春情绪复杂,背过身去抹眼泪,抹完了才转回来:“我没生气,我就是想起雷明他爷爷了,他爷爷活几十年了也没骑过这么好的车。”
罗慧听她这么说略微安心,雷明却觉奶奶惯会扫兴。享福当然得活着的人享,人死如灯灭,他爷爷再泉下有知也不可能从棺材里跳出来抱抱他这个好孙子。
“奶奶。”他打断她,“我饿了,有吃的吗?”
“有有有。”她用手擦擦围裙,“我再去刨两根丝瓜,炒鸡蛋,慧囡也在这吃!”
“我不吃了,奶奶,”罗慧冲屋里应声,对雷明说,“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雷明点头,把布包递给她:“这你拿着。”
“里面是什么?”
“拆了就知道了。”
她不想要:“你怎么老是送我东西。”
“随便买的。”
“你随便买的我不好随便收呀。”罗慧为难,“我今天可小气,都没舍得给你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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