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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对地理有些了解的,都知道江南这地界没有极险峻的山岭。那些在三维地图上看来温柔起伏的小山包挡不住南下的西伯利亚冷空气,也拦不了千里北上的热气流,但它们可以阻拦住一支追兵的脚步。
山势略有些陡,想爬上去是不太容易的。在前探路的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险险滑落,可一旦摸到坡顶,他们立刻垂下绳索,帮忙拉后面的袍泽上来。
最精锐也是伤势最轻的留在底下断后,他们人数不多,朝外的兵刃却没有丝毫畏怯。当同伴们都爬上坡顶时,他们才将腰刀一别,手脚麻利地攀住山石,猴一样窜上去。
追兵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别的不说,这里头还有位金尊玉贵的嫡长公主,若是折在这儿,集所有人脑袋也填不了这口锅。是以,哪怕明知夜晚追击有违常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于是迎接他们的是居高落下的箭雨,甚至不用刻意瞄准,照着火光攒动的地方射击,不说一射一个准,三两箭总能换回一颗人头。
这是薛殊不要刀枪斧钺,独独要了弩箭的理由,她原本就是想凭着这些远程武器甩脱追兵。如今稍稍改换地形,弩箭的威力立刻倍增,至少令下头的追兵一时半会儿不敢逼近。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薛殊心念电转,先为云澈搭了脉,确认脉搏还算稳定,又口头确认道:“你还撑得住吗?”
云澈一直在观察她,反问道:“撑得住如何,撑不住又如何?”
薛殊很干脆:“撑不住,我现在替你拔箭,只是得在这儿多耽搁一会儿,风险也更大。若撑得住,咱们再往前走一段,等甩脱了追兵我再为你从容治伤。”
云澈毫不犹豫:“我撑得住,继续走吧。”
他既这么说,薛殊便信了他,从怀中小瓷瓶里倒出一粒丸药,来不及捏碎蜡封,直接塞云澈嘴里:“自己嚼吧嚼吧咽了。”
那药丸个头不小,云澈没防备:“这……什么玩意儿……”
“补损续筋丸,我自己配的,主治跌打损伤,”薛殊说,“本来应该用黄酒送服,现在条件有限,将就点吧。”
她本专业外科,中医纯属兴趣爱好,没指望学出什么名堂,浑然没想到有一天,半吊子赤脚医生会被赶鸭子上架。
云参将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可怜他没被“友军”的暗箭射死,倒险些被一枚小小的药丸噎死。
*
夜色渐沉,山风呼啸。山坡上的树林静悄悄的,山坡下的追兵仰脖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上头的伏兵都走了,才敢摸黑往上爬。
这一爬才知道,人是撤走了,可不知哪个缺德的,在山路最陡峭的那一段安了个绊马索。追兵走到那儿,先是被绳子绊,那绳索另一端居然连着好几张强弩,机关触动嗖嗖放箭,放倒了好几个倒霉蛋。
剩下的不敢大意,赶紧就地趴倒。这姿势诚然不好看,可性命当前,风度只能往后排。
等到动静消停了,他们才继续赶路,这回比刚才更小心,攀爬速度也不可避免地缓慢下来。这段不算长的路程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爬上坡顶时,辽东军早不见踪影。
但军中不乏擅追踪的斥候,尤其前两日刚下过雨,山道泥泞,用火把照一照,就能分辨出大部队离开时杂乱的脚印:“这边。”
他们追得不慢,连文官出身的宋钊与谢怀安也脚步奇快。赶路途中鸦雀无声,谁都不曾提及宁波大营中的一幕,那血淋淋的场景像是压在每个人心底的木桶,里头填满了蓄势待发的□□,只需一个话头就能炸得分崩离析。
可眼下追击“逆军”、救出公主才是最要紧的,于是谁都不敢引燃“火药”,只能将裹着匕首的燕国地图小心藏好。
他们追到岔路口,踌躇地停下脚步。犹豫的原因不是岔路,而是每条路都有往里延伸的脚印,每丛脚印深处都有一件公主身上的饰品,或是发钗,或是耳坠,或是戒指。
很明显,有人希望他们分兵追击,用这种方式拖慢追兵的角度。虽不至于颠覆大局,但的确是令人头疼的小花招。
“没什么比公主安危最重要的,”谢怀安说话了,“分兵搜找吧。”
宋钊皱了皱眉,却不曾提出异议。
确实,逆军也好,在逃的妓子也罢,全加起来也没一个永宁嫡公主要紧。
“就这么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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