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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巳时,风雪稍歇,但日头依旧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心里没底。
破阵营的校场一角,周起带着第十伍的人正在领取开拔的物资。
军需官是个一脸油腻的胖子,姓苟,人称苟扒皮。
平日里发下来的米都要掺三成沙子,但这会儿,他看着周起这帮人的眼神,居然破天荒地带了点怜悯。
“这是你们的口粮,五石陈米,三袋子黑豆。”
苟胖子指了指地上的麻袋,又指了指旁边拴着的两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这两匹畜生虽然老了点,但好歹能驮点东西。去了鬼愁涧……能不能回来,就看造化了。”
周起上前踢了一脚那装米的麻袋,里面传出沙砾摩擦的声音。
“苟大人。”
周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米里的沙子是不是多了点?兄弟们是去鬼愁涧给上面卖命,这断头饭要是都吃不饱,到了下面见到阎王爷,怕是不好替大人美言啊。”
苟胖子脸色一僵,眼里闪过一丝恼怒,但随即又压了下去。
也是。
这帮人去鬼愁涧,那就是去填天狼人牙缝的。
跟一群将死之人计较,犯不上,也晦气。
“行了行了。”
苟胖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再去后面仓房,给你们添两袋子没掺沙的。另外……库房角落里有几把铁铲和镐头,你们若是想要,也拿走。”
“谢大人赏。”
周起没客气,立刻让赵虎和吴老三去搬。
对于要在鬼愁涧筑墙的他来说,哪怕是生锈的镐头,也是宝贝。
物资装车。
其实也没什么车,就是一辆淘换来的破板车,那匹瘦马拉着都费劲。
“伍长……这点东西,够咱们撑到过冬吗?”
吴老三看着那点可怜的粮食,愁眉苦脸。
旁边,朱寿和赵虎也是一脸丧气,彷佛还没出发就已经看见了自己的尸体。
顾怡岚扶着小环坐在板车上,苏秋娘在一旁帮忙整理包裹。
几个女人虽然没说话,但那气氛比送葬还压抑。
“这不还没走吗?”
周起拍了拍板车上的破麻袋,“还得去劳工营挑个人。就咱们这几块料,真遇上事儿,连个能扛活的都没有。”
按照规矩,去偏远烽燧驻守的队伍,可以去劳工营挑一个罪奴当辅兵,其实就是干脏活累活的苦力。
……
劳工营比破阵营还不如。
这就是个牲口棚。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皮鞭抽打皮肉的脆响和惨叫声。
“我看谁敢偷吃!打死你个狗杂种!”
一个监工正挥舞着沾了盐水的皮鞭,狠狠地抽打着吊在木架上的一个人。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劳工,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周起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那个受刑的人身上。
那人被倒吊着,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有的地方已经溃烂生蛆。
皮鞭每一次落下,都会带起一条血肉。
但这人一声不吭。
别说惨叫,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只是瞪着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监工。
那眼神……
不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饿狼,凶狠、残暴。
彷佛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
“这人犯了什么事?”周起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
“偷吃了个馒头。”老头缩着脖子说,“这傻大个叫孟蛟,是个哑巴,也是个疯子。来了才半月,已经打伤了两个监工了。今儿个要不是被下了蒙汗药捆起来,谁敢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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