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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碑是请府里写字最好的帐房先生操作的,料子用的山西黑的花岗岩,这对毛五这样的贱仆而言,已算是厚待。周铁生贴了三个月粮食,托人买来了这块宝贵的石头。它被工匠雕砌得如同一抹明镜,月亮下看,微波粼粼。
插好碑后,周铁生像模像样地对着这个简易的坟墓磕了三个响头,碑上的字是“铁生之父毛五之墓”——是的了,在他周铁生心里,早就把毛五当成了第二个父亲。
竹叶随风沙沙作响,竹影葳蕤斑驳,附在青石板路旁的石灯上,仿佛婆娑鬼步。男人站在坟堆前,神情肃穆,面容庄重。不一会儿,四五个同样高大的影子从林子里蹿了出来。
全都是曾经跟着自己一起劫粮济民的好汉。
“家伙什都带来了吗?”
“都带来了。马匹都候在侧门外咧,现在要走,正是出发的好时机。”其中一个晃了晃手上的钢斧、铁叉,“只等周相您一声令下,我等誓死追随!”
周铁生抬头看着天边圆月,仿佛在最后一次观望过往的美好。须臾,他稍加定神,郑重道:“出发,去姑娘坡。”
第三十一捧麦六房太太全死了。
去姑娘坡并非一时意气,而是事关邱府上下所有人的存亡。如今邱府大房命陨,小姐疯傻,二房消沉,六房伤溃,独独一支三房雪樵和老管家卖力支撑。而作为邱府原本的权力核心,邱守成却在这个时候生死未卜。他的存在就像清末的溥仪,是这个王朝的最后一声咏叹。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要真想解放邱府,就必须先找到邱守成,以他的命令去要求那些人站起来,那些跪惯了的人才能真正站起来。否则站起来了,也是像跪着,不是所有人都能天生觉醒出独立,割舍掉奴性。邱府中的大部分人都像那位管家爷一样,视邱守成为天,天要他亡,他不敢苟活,天要他生,他必竭力求存。
因此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邱守成。以周铁生对他的了解,他现在一定躲在某个地方,弹琴作画,养狗遛马。世情的惨烈永远与他无关,他和西南商会里那些同僚一样,早已失去对抗风险的烈骨,被钱欲滋养,只会一味吮吸享受。遇到事情,躲开就好了。哪怕清廷倒台,新总统上位,哪怕县令爷一年换三个,辞水三年不下雨,都跟他这位富贵爷无关。
至于什么邱府存亡,更是放他娘的屁!邱府存亡跟他有什么关系?六房太太全死了,全府上百口人全死了都不打紧。大不了就学他父亲,等风头过了,拿一杆大枪,找一块宝地,一座新的邱府很快就圈起来了。这是邱家老祖宗教会他的本领,人生在世,自私有时也是一种才能。
马蹄踩踏声清扬,震落枝头寒霜,远处云山摛锦,朝露漙漙。一行人马二更天上路,不到三竿抵达姑娘坡脚下。
探路的刘相说,前些日子席卷姑娘坡的关外难民已经朝东而去,辞水位于东南,相信先遭殃的应该是周围十来个村落。如今的姑娘坡,尸骨遍野,血流成河,周铁生一路步行上山,找到邱守成疗养的山中别院时,已过晌午了。
院里空无一人,凡是目及之处,残壁残桓一片。碎肢混着四处乱甩乱扔的人体内脏,不难想象这里之前发生过何其恐怖的景象。
三两具女尸像乳猪似的吊挂在柴房的铁钩上,和半扇母羊吊在一起,腐肉混着羊膻味,引得几个爷们连番呕吐。周铁生拿粗布包了脸,用洋匣子打出的光照明,又在锅灶里发现一具半婴儿的尸体。一具完好无损,一具被啃了一半,半边小手还抓把着一只小拨浪鼓,拨浪鼓上是一只眼珠。
实乃人间炼狱。
“你们几个,去东西山脉沿路寻找,谁有了发现,就放个窜天弹。其余人听到弹响,就一致会合。注意,最晚天擦黑前一定要下山,这山头阴嗖嗖得很,冤魂太多,连我待着都瘆人。”
各弟兄们领命,拿了各自的火弹、刀具开始分头寻找。周铁生里外院子都摸排了一遍,毫无收获。唯一一点称得上线索的发现,就是他找到几块染血的花布。
看那样式,应该是从女人身上撕下来的,也不知是这别院里豢养的暗娼还是那位悲催的七姨太,同样的布料,他看邱府里的女人也穿过。
碎布是在内厢房里发现的,别院结构精巧,分外中内三环结构。外层为宪兵军员与家丁男仆的巡地和居所,中层为骡马、牲畜和丫鬟女人们的地界,而内层,则是总督、邱守成和西南商会老板们的雅房。如此严丝合缝的建筑群结构,即便放到真枪实弹的战争年代,也是经得起死守的(何苦他们手上还有枪)。可为什么会挡不住那伙子手无寸铁的难民?难道人饿到一定程度,当真能爆发出无穷潜力,无视枪炮?不过这也难怪他们称那群难民为“山鬼”,人有时不做人,就成了鬼。鬼还是人,但人已被逼得似鬼非人。
周铁生将那几个女人尸体从铁钩子上放了下来,找来块膜布盖了盖。他能力有限,能为她们做的就只有这些。
这并不是说周铁生有多好心,而是看到女人受难,总让他想起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母亲,他总觉得没准她们中的一个也会是她或者她的后代。他想这世道就是这样,无论男女,穷人的命不值钱,只有穷人才会怜惜穷人。
里外翻了三圈,除几块碎花布外一无所获。周铁生颓丧地找了个山垴蹲着,用火石打燃了烟卷,靠在一块石灰岩上,抽烟出神。
他没把来姑娘坡的事告诉沈素秋,他烦透了这女人有时莫须有的关心。沈素秋知道了,一定嘤嘤作泣地让他不要出来,什么现在外面乱得很,我不想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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