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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令春目光缓缓移向床榻深处那个仍在熟睡的少男,随即缓步走近江蓠,察觉到男人躯体骤然绷紧,便垂首凑近他脸侧,压低了嗓音:“江公子,昨夜的事,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管好你的人,”
她的视线从那少男身上移回,落在江蓠眼底,“也管好你自己。”
裴令春语调轻柔温和,却让江蓠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雪。
他生得极美,眉目之间本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矜贵,可此刻纤长的眼睫却不可自抑地裴令春的视线下剧烈地颤抖起来,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喉结微动,半晌才嗫嚅着开口:“令春,昨夜……我本意是想让抱琴服侍你,只是——”
“好了。”裴令春笑着打断他,那笑里带着三分懒洋洋的倦意,七分明晃晃的讥诮,“我虽然醉了,却还没失忆。”
江蓠眸中的水光骤然凝聚,滴落。他伸手拉住裴令春的衣袖,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啜泣道:“是我错了,是我情难自抑。可我许久不曾与你亲近,只是……太想你了……”
裴令春轻轻一挣,将那截衣袖抽了回来。她垂眸看着江蓠那张泫然欲泣的绝艳面孔,面上依旧挂着那抹挥之不去的淡笑,语气却冷得让人发寒:“便是最低贱的伎子,也鲜少见你这般厚颜无耻的。”
说罢,再不多看他一眼,转身撩开帐幔,径直下楼去了。
才下到楼梯拐角,裴令春便瞧见自己的随从枕石正搬了只小胡椅独自坐在火炉旁,捧着热腾腾的肉包子吃得满嘴油光。
见她面无表情地下来,枕石慌忙将剩下的包子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油滋滋的手指,垂着脑袋,颇有几分心虚地唤了声:“娘子。”
裴令春斜睨着她:“你就是这么做事的?任我在上头睡一整夜?”
枕石低垂下头,委屈得眉头都皱成了疙瘩:“我总不能冲进去把您从江公子手里夺出来吧……”
昨日她本来想拦着,可醉酒的裴令春美人在怀,哪里肯理她?更何况,江蓠是醉月楼的花魁公子,他的香闺,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乱闯。
裴令春懒得与她掰扯,摆摆手,一边往外走,一边问:“罢了。新人都到了吗?”
枕石连忙跟上去:“已经到了。这次送来的,确实有个姓阮的小公子,只是送来时正发着高烧,满脸满身都是疹子,也不知会不会过人。苏爹爹见他进气少出气多,怕是撑不住了,慊他秽气,便叫人扔到后院小库房里,任他自生自灭去了。”
裴令春脚步一顿,凤眼微眯:“你亲自去瞧过了?”
“扒着门缝瞧了一眼。”枕石想起那孩子浑身青紫肿胀、无声无息蜷在破褥子里的模样,也心有不忍,低声道,“看着……确实是活不长了。”
裴令春只觉刚消停些的额角又隐隐跳痛起来,深吸一口气,温声道:“去外头请个正经大夫来。顺道把云枝叫到我房里去。”
说罢,径直往那偏僻的后院库房走去。
小库房常年不见日头,推开木门,一股混着霉味与朽木的浊气便扑面而来。
窗子被杂物遮掩着,狭窄的空间内灰蒙蒙一片,唯有一缕寡淡的阳光从高处的窗隙漏进来,照见满室漂浮的微尘。
角落,几块破旧门板拼成的简陋床板上铺着张污迹斑斑的薄褥,上头正蜷着个盖着破棉被的小小人影。
如果不注意看,兴许都看不到他。
裴令春展开随身的碎金折扇轻轻拨开浑浊的空气,用扇面掩住口鼻,这才肯踏入小房间内。
她停步在木板床的三尺之外,居高临下地垂眸望着那个小人。
光线昏暗,看不清那孩子的面容,只瞧见他脸上密密匝匝的红疹,以及露在棉被外头一截青紫肿胀的手臂。
她凝神看了片刻,问身后亦步亦趋的中年男人:“他还活着?”
男人忙凑上前,弯腰伸出两根指头,小心翼翼探到孩子鼻下,隔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温热吐息,松了口气,回道:“还、还有气儿。娘子,您看是……把他搬到外头去,还是怎么着?”
他以为裴令春过来是觉得这孩子死在屋子里会不吉利。
“把他搬出去。”裴令春轻声开口,空气中的灰尘似乎顺着呼吸蔓到了喉咙口,她眉头微蹙,用指尖轻轻掩了掩鼻尖,目光依旧落在那团小小的身影上,“搬到我房里,以后我亲自看着。”
男人顿时瞪大了眼,一脸错愕:“搬……搬到您房里?娘子,这万一——”
万一他死在您屋里,可如何是好?
裴令春转过脸,淡淡瞥了他一眼。
只消这一眼,男人便将后头那句不吉利的晦气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我说,你办。旁的少问。”她撂下这句话,再不看那孩子一眼,转身迈出了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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