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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京师北京城,于前朝大都基础之上修成,壮丽非凡。天子脚下,百万人口汇聚。三百六十行当伴随着晨钟暮鼓日劳夜休,繁华喧嚣全年不歇。
宫城居中,四方层层拱卫,胡同巷道交错纵横,织成一张复杂的大网。至哉坤元,万物滋生,乃顺承天。宫城正门承天门外,千步廊西,与五军都督府相对的地方,便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衙署所在。
衙署是办公地,内有值房营房,可供当值官兵居住,但所容有限。未当值的官兵,则大多散居在京城内外。类似千户百户这类中阶军官,有些家底,大多也能在附近胡同角巷中寻个两三进的院子租住,穷苦的则只能住得更远,来回奔波便需要个半日之时,实属不易。
孟家世代军籍,祖上曾在成祖时期做到过高级参将,家中有些积蓄,于浙江宁波府奉化县有良田三十亩。嘉靖年间东南沿海倭寇作乱,孟家亦是遭难,全家被倭寇抢掠杀害,唯独军中袭军籍的长子孟裔活了下来。此后孟裔归乡,卖了在浙江的田产老宅,独身北上赴锦衣卫北镇抚司履职。不久,攒下积蓄,于北镇抚司隔着三海的灵济宫附近租了一个两进的院子。这院子本是一家织染坊老板的居处,院子被东西两头的布库夹住,沿着巷道,一溜的都是这家老板的房产。他与孟裔乃是同乡,很好心地低价租给孟裔,孟裔便在此娶妻生子,安居下来。
孟裔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男子,身长近六尺,壮如铁塔,剑眉星目。尤其肤白,如何也晒不黑,蓄着美髯,再使一柄罕见的双首螣刀,挥刀大开大合,潇洒俊逸,颇有白面关公的味道。故而入了北镇抚司,得了个“白孟”的诨号。因着一身好本事,又为人仗义,沉稳可靠,得了锦衣卫十三太保的赏识,跻身十三太保行列,序行七,又称“螣刀七”。
锦衣卫十三太保是嘉靖初年留下来的一个名头,本不是什么有效力的组织,更类似于一个综合实力的排行榜。上榜之人都是锦衣卫中公认的翘楚,有北司也有南衙,也不乏宫城护卫亲军中的大汉将军。这些人不是本领非凡就是功勋斐然,排行以年龄、官职、功勋、声名、本领五项综合排序,序行以年龄大小和官职高低为主。但好事者大多看得是功勋、声名、本领这三项。故排行靠前的,并非当真本事就比排行靠后的强。
孟裔娶的妻子是自家胡同口子赵氏米行家的小女儿。这位姑娘时年十八岁,小字秀莲,生得娇美动人,还会识字读书,打算盘记账,是个持家的好女子。但却因为天生体弱多病,被闲话不好生养,耽误到了十七八岁尚未定下亲事。孟裔来京中履职时二十一岁,第一次领了俸禄,去米行粜米时被赵老板一眼相中,不久后便成了赵家的乘龙快婿。
夫妻二人婚后琴瑟和鸣,日渐情浓,很快长子出生,起名孟旭。孟旭出生时孟裔正当值,报信者急匆匆赶来,告诉孟裔赵氏难产了,吓得孟裔不顾一切地往家赶,好在有惊无险,母子平安。
赵氏身子弱,生了长子后,将养了好一阵子,才算恢复了元气。孟裔体恤妻子体弱,此后也就没有再强求第二个孩子。长子孟旭继承了父亲的好体格,身躯强健,手脚有力,声音洪亮,翻身爬行都比一般的孩子要快。赵氏因得了这个孩子,围绕着她不好生养的闲言碎语也就此淡去。长久以来孤身一人的孟裔终于又感受到了血脉亲情,心怀大慰,将妻、子放在心头疼爱,极为珍视。
五年后,赵氏再度怀孕,这一次确诊为龙凤胎。孟裔请来了灵济宫的罗道长为妻子诊脉。他医术高超,与孟裔曾在浙江抗倭战场上相识,与自己有过命交情。后两人几乎同时上京,罗道长挂单督讲于灵济宫,不久在灵济宫外开了一间医馆悬壶济世。他号脉之后告诉孟裔,胎位不正,此胎凶险,不知是否能安产。孟裔原本狂喜的心境一下添了十二分担忧。他悉心照料妻子,待产之日,更是请假在家全程陪伴。稳婆和赵氏娘家几个婆姨一早就待命在孟家,孩子生了大半日,妻子的痛呼惨叫让孟裔焦躁如困兽,终于产房内响起了两声啼哭,一声嘹亮,一声羸弱,两个孩子都平安降生。稳婆抱出来一看,一个瘦瘦小小,一个白白胖胖。瘦小的那个是男孩儿,白胖的那个是女孩儿。
稳婆说,哥哥先出来的,脐带缠着差点被勒死,出来后气若游丝,好不容易才哭出来。妹妹后出来的,出来后也不用人拍,一声啼哭,声线嘹亮,十分健康。
孟裔抱着两个孩儿哭笑不得,心说这妹妹霸道,打娘胎里就要夺哥哥的食,长大了可不得了。
赵氏这一胎被折磨得昏了过去,足足昏睡了两天才恢复过来,醒来后就找孩儿。孟裔把两个孩儿抱到床头,两个孩儿的可爱模样让娘亲赵氏的心化成了一滩水,她央着丈夫这就给孩子起名。孟裔想了想,道:
“哥哥叫旷,妹妹叫晴。”
自此孟家再添两口人,二哥孟旷与小妹孟晴。孟旷因着先天体弱,成长过程中三天两头生病,成了父母亲最牵挂担忧的孩儿。而大哥孟旭与小妹孟晴都是天生的好体格,在孟家好饭食的哺育下茁壮成长,好动贪玩,皮猴子一般。小妹最是崇拜大哥,大哥长了她五岁,孟晴三岁时,大哥孟旭已经开始随父亲孟裔习武,小妹对习武非常感兴趣,但父亲不教,她便偷偷地跟着大哥学。大哥最宠妹妹,对妹妹言听计从,变着法子偷偷教妹妹功夫。
但是兄妹俩骨子里很懂事,玩闹过后,就会趴在老二孟旷的床头,陪孟旷聊天玩闹。孟旷总是生病卧床,下地走动的时间不多,孟裔专门把家里日照最好的东屋腾出来,给孟旷在窗边做了卧榻,让他即便卧床也能晒一晒太阳。
自赵家龙凤胎出生之后又五年,赵氏第三次怀孕,这一次降下一个女儿,起名暧。这一胎比龙凤胎还凶险,彻底伤了赵氏的元气,小女儿孟暧也完全承袭了母亲虚弱的体质,自小便有喘疾。罗道长说赵氏此后不可再生育,否则会有性命之忧,孟裔自此再不敢让妻子冒风险。
时光飞逝,家中四个孩儿们日渐大了。
大哥孟旭六岁发蒙,起初是孟裔带着读书。但孟裔虽读过几年私塾,文化水平确实有限。十岁时,孟旭被送去了书院读书。书院名唤“精卫”,是上京十二卫筹办的给官军子弟读书的官办武学。
次子孟旷虽然体弱,但天资聪颖,孟裔和赵氏娘家商量着,专门请了一位教习先生来家中教导孟旷读书。先生姓梁,名季语,字德言,是国子监的博士,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只是太好喝酒,无所积蓄,出外教书是为了赚点外快,以赀酒钱。他看上去为人有些古怪,据说好像是那位鼎鼎有名的“狂人”李卓吾【注】还在国子监时的好友,也是他的信徒。孟裔也不大明白学问里的门道,只是看这位教习很是喜爱孟旷,孟旷也很喜欢这位老师,便让他一直教了下去。
孟旭不喜读书,读了五年书便不读了,倒是武艺日渐精湛,终日里习武,筹备参加武举。孟旷则在梁先生的教导下学问日益精进,梁先生对他赞不绝口,称他乃是与张太岳一般的神童,等过几年参加科举,便可一举高中。
大哥习武,二哥学文,不甘寂寞的三姐孟晴则开启了她的“蹭学”之路。生而为女,三从四德,合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这个丫头偏偏要迈出去,不仅如此,还自作主张随大哥习武,随二哥学文,学得不亦乐乎,本领竟然丝毫不比两位哥哥差。起初孟裔、赵氏夫妻俩还不让她打搅哥哥们,但渐渐发觉这丫头天赋异禀,孟裔不由起了心思。
若这丫头能习得些本事,倒也不是甚坏事。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技多不压身,能保命。早年间经历的诸多生死磨难,让孟裔没有被理学那一套伦理观念所束缚,他决心让女儿也开始学文习武。不过,毕竟是女孩子,让人看到了闲言碎语到底不好,干脆,就让女儿打扮成男孩,等她大了再改回女儿装扮亦不迟。
于是八岁的孟晴收了女儿家的打扮,换上了哥哥的旧裋褐,开始成日里跟在哥哥身后跑。白日里随大哥习武,出没于校场、作训场。夜里便在二哥屋中点灯习字,陪二哥读书。学问本领日渐精湛,更是出落得越发标致漂亮。
孟晴孟旷虽不是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但眉目五官却也十分相像,四方邻里总分不清她和孟旷谁是谁,也并不知晓孟旷体弱极少出门,故总把跟在老大孟旭身后的“虎小子”当做老二孟旷,孟晴因此十分得意,孟家夫妻也乐见如此。
此后幺女小暧也加入了随兄姊读书的行列。她身子弱,实是不能习武,但却天生爱读书,冰雪聪明。小暧尤其喜欢姐姐,总是跟在姐姐身后,她幼年那段时间,赵氏总是生病卧床,不能照顾她,她几乎是晴姐姐一手带大的。
十一岁那一年,打好功夫基础的孟晴开始随父亲和长兄习练螣刀刀法。这特殊的武器以及其演变出来的犀利奇诡的刀法,乃是孟家的独门秘术。
孟家先祖是太祖时期从滇南走出来,参加反元战役的哈尼族勇士。后成祖时期,靖难之役中也立过功勋。这套刀法,是寨子里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刀法。在林木茂密的烟瘴湿热之地,蛇虫泛滥,这刀法就是仿蛇出击时瞬间爆发的姿态,将两柄弯刀连接,上刃、长柄与下刃组成逶迤的蛇身状,以快速抽劈旋斩的方式挥舞,动作大开大合,迅疾无匹,要诀就在一个猛字,需要极强的腰腹和腿部力量。
这套刀法对女子来说习练十分困难,父兄本以为孟晴是女孩子,可能练个皮毛就练不下去了,要练成此刀法,吃的苦实在是连男子汉都无法忍受。然而孟晴却咬牙坚持了下来,不仅完成父兄安排的功课,还自己给自己加练,终日里戴着负重在身上,熬炼筋骨。瞧着她如此认真刻苦,又当真有天赋,孟裔不由更加坚定要培养女儿的决心。似她这般年纪的女子,都已然开始缠脚纤足,学掌家、织女红,筹备着要出嫁了,可她却坦荡荡一双天足,从来也不碰那劳什子针线,一双手尽是磨出来的粗糙茧子。功夫日进,她这身子也愈发长成,高挑强健不输男子,步步生风可追车马,举止间毫无女儿家做张做致的姿态,肆性洒然,朗朗如日。赵氏不由忧心忡忡起来,怕这孩子将来没人敢娶。
万历十年,孟晴十四岁,即将及笄。大哥孟旭已年满十九,即将及冠,并已参加顺天府武举乡试,夺头名,补锦衣卫缺,任从七品小旗,分在巡城卫所,专司宫城城防。这差事不似北司南衙浑水一滩,更稳定更清闲,只要小心谨慎,便一辈子不愁吃穿。孟裔十分满意儿子闯出来的成绩。同年孟旭告诉父母亲自己相中了一个女子,是同僚家的妹妹,虽然只是远远望了几眼,但却陷入情网,非她不娶。双喜临门,孟家夫妻不由十分开怀,开始筹办着为儿子提亲。
孟氏本是哈尼族裔,但出滇入汉已愈百年。长久以来,诸多生活习惯均已汉化。不过孟家素来秉承一夫一妻白首终老的规矩,家中青年男女可自由恋爱,之后让父母长辈过眼同意,便可成亲,这是寨子里带出来的习俗,一直在孟家延续。
如今,孟旭大了,就要成家立业了。孟旷孟晴这龙凤兄妹,也快要十五岁了。就连幺女孟暧也快十岁了。真是岁月如梭,孩子们都大了。孟裔这些年也深感年岁渐长,体力下降,大大不如从前了。或许,再苦个三五年,等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他便也退了,锦衣卫的差事朝不保夕,面对的是太多的人间黑暗,时间长了,会腐蚀人心。饶是他心念坚忍,也深感疲惫不堪。
万历十一年的张居正清算案,是孟裔参加的最后一次行动,上头已答应让他此后退居二线,任卫所教官。只是孟裔怎么也想不到,他的生命,他的家庭,他所珍视的这一切,就在这一年走到了关键的转折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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