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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旧事(第1页)

穗儿重新沐浴梳妆,换上了崭新的宫女服,被带到了李太后面前问话。谈话在慈宁宫偏殿之中,李太后屏退左右,只有姜嬷嬷侍奉在侧。穗儿跪倒在太后身前,匍匐着侍候太后下问。

太后欹依着隐囊半卧于暖床上,阖着眸子养神。半晌才开眸,頫视着穗儿问道:

“知道……为什么罚你又关你吗?”

“回禀太后,奴婢知晓。奴婢冲撞太后,罪该万死。”穗儿叩首在地回道。

“仅仅只是冲撞吗?”李太后又问,随即道,“今儿你可以不必讳言忌语,你想告诉我甚么事,尽管说来,我亦不会再罚你。”

“奴婢……妄加揣度太后,已知晓自己罪不容恕,万不敢再胡言乱语。”

“呵呵呵呵……”李太后发出了一连串的笑声,似是十分开怀,“你这奴婢,让你说你倒是不说了。罢了,我问你甚么,你且答甚么罢。莫再与我绕圈,我耐心有限。”

“喏。”

“你是怎么进宫的?”太后问。

“回禀太后,奴婢是……南镇抚司的总旗方铭托尚服局崔司衣的私下关系入的宫,随的是年前新召入宫的那一批刺绣都人。”穗儿非常老实地回答道,因为她知道太后这么长一段时间,必然早把她的来龙去脉查得清清楚楚了,且她本就是来寻求庇护的,没有必要说谎话。

“你与方铭又是什么关系,为何要这般托关系入宫?你要明白,你们已经犯了杀头的大罪,这事儿不说清楚,我可没有必要替你们遮掩。”李太后似笑非笑地说道。

“禀太后,奴婢与方铭素不相识,但此前奴婢落入了东厂中官张鲸的手中,被他囚禁起来百般折磨,是方铭救了奴婢。方铭自称是替恭妃娘娘办事的人,救我是依了恭妃娘娘的意思。”

“恭妃……”太后话中笑意更浓,“那么,你又为何会被张鲸捉拿?”

穗儿随即将自己的出身来历,与张居正之间的关系全部细细讲述出来,唯独掩去了被孟裔从诏狱救出以及在孟家逗留几个月的事,只说她是被陌生的黑衣人从狱中劫走,关押,后来不知为何被放了出来。逃亡途中,又不幸被张鲸的人捉拿。李太后听得很入神,等穗儿叙述完,抬头偷觑,发现太后已然不再半卧,而坐正了身子,倾身而听。

“去年年末诏狱被劫一事,我亦有所耳闻。没想到,被劫出来的人竟然就是你。如此说来,你不知晓那帮劫狱的人是谁了?”

“奴婢不知。”穗儿垂首回答道。

尽管穗儿对孟裔孟旭父子俩充满了怨气,可她仍然想要保护孟家。在她心目中,至少晴姐姐和小暧是无辜的,她们或许根本就不知道父母兄长的打算。自己走时她们如此的伤心,那绝不是表演出来的。如果她此时把孟家牵扯进来,晴姐姐和小暧又该怎么办?孟家长辈虽待她不义,她却不能为了复仇而害了晴姐姐和小暧。

她想起儿时,自己在家乡嘉善县城沿着水道的街边玩耍,被几个年长些的男童欺负,推到水道里,差点淹死,幸而被过路的船家捞了上来。她浑身湿透,又是气愤又是委屈,回家找娘亲哭诉,还发狠说要报复,把那些男童都推下水去,让他们也尝尝滋味。娘亲却平静地烧热水给她洗身子,擦着她的发,对她说:“人活于世,苦多于甜,或许未来还会有很多人欺负你,但你要学会以直报怨,至少要对得起天地良心。他们害你是他们不对,但你不可害人。不要原谅他们,记住谁欺负过你,吃一堑长一智,保护好自己。但永远不要去报复。”

当时她完全不明白娘亲话中的含义,只是被娘亲逼着学会了游泳。现在她历经磨难,被百般欺辱折磨,一腔仇怨无处发泄,完全没有能力还击报复。娘亲的处事态度,对饱受苦难的她来说仍然不能接受,但她好像有些懂其背后的意义了。

李太后沉默了一会儿,道了句:“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喏。”穗儿缓缓抬起头来,垂眸,不敢直视太后。

“好个美娇娘。”太后语调平静地发出一句赞叹,“你当真不知自己生身父母是谁?”

“奴婢不知,据奴婢的养母说,是从河上漂的木盆里捡到的弃婴。”

“你这姿容,还真是令我想起个故人,恍如隔世啊……”太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幽幽感叹道。一旁的姜嬷嬷似是明白了太后在想什么,神色微微有些怅惘。

穗儿依旧跪伏在原地,不敢随意说话。太后神思飘远,半晌才回神道:

“既然你被张鲸那厮追拿,那就且在我这儿待着。阿姜,你给她安排点活计,这小都人手这么灵巧,我那件春祭的袍子就先交给她绣罢。你再去与尚服局打个招呼,就说这小都人我先留在身边用着,往后再还他们。”

“喏。”姜嬷嬷道。有了太后这一席话,穗儿心下大定,身子竟然有几分脱力之感。虽然太后对张居正藏宝之传言似乎完全不感兴趣,穗儿说出事情原委后,她连问都不多问一句,着实有些奇怪。但此事多想无益,太后肯定自有打算。她再度叩首谢恩,打算退下。太后却突然出声制止道:

“慢着,不急。李惠儿,来见见你的救命恩人。这都入宫三个月了,你还没见过恭妃罢。恭妃?你且出来罢,甭在那屏风后闷着了。”太后的声音中再度起了浓浓的笑意,直到此时,穗儿才明白为何太后每每在她提起恭妃时,都会笑意暗藏。

身后响起脚步声,恭妃从偏殿南室的屏风后走出,走到穗儿身子右前侧方,向太后福了福身子,道:

“太后,妾失礼了。”

“唉~~说的哪里话,这是我的意思。你身子弱,先坐下。”太后和蔼道。

穗儿此时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庆幸自己选择了说实话,她今儿要是在太后面前胡言乱语,估计这会儿已经是一具尸首了。她悄然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恭妃。她此时恰好在她前侧落座,一袭水绿色滚凤纹的琵琶袖交领长袄,下着枣色攀花马面裙,发髻上簪着金雏冠。两弯细细柳叶眉,一对黑白圆杏眼,丹口巧鼻,身姿纤细,气韵柔和恭顺,姿色精丽非常。原来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慈宁宫中与圣上一度春风,从此高飞变凤凰的恭妃娘娘。虽然她其实活得相当不幸,但至少她在宫女之间可是传奇般的存在。因着李太后与她一般,都是宫女出身,故对她颇为青睐照顾,更是极度维护她生下的皇长子。

只是这位娘娘眉目间一直笼着一层愁云,声音听上去也柔弱无力的,瞧着真是让人心中生怜。

等她坐稳,穗儿调整跪拜方向,向恭妃叩首道:

“奴婢李惠儿,拜见恭妃娘娘。娘娘救命大恩山高水长,奴婢无以为报。若娘娘不弃,奴婢愿一生效犬马之劳。”

恭妃还没答话,太后就笑道:“这小都人不愧是读过书,说起话来还真是好听。”

恭妃忙道:“我位卑力微,哪里能救得了你。你该向太后娘娘谢恩,若不是太后娘娘宽宥庇护,你哪能有安稳日子。”

穗儿已会出这两位主子间微妙的心绪波动,于是顺着恭妃的话再度向太后谢恩,用词更夸张更恳切,好让在场两位主子心里都能舒服些。

她心想,这恭妃娘娘可真不容易,她救自己到底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背后有着太后的指使?她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但是眼下一切都被太后查明,恭妃还被安排到这偏殿来,要她藏在屏风后旁听,她必然内心也很惶恐。自己向她谢恩,她当着太后的面更是难以承受,所以才会说出方才那番话来。

“行了行了,阿姜,你带她下去罢。”太后似是表现得对穗儿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道。姜嬷嬷叉手一礼,便领着穗儿退了下去。之后太后与恭妃谈了什么,穗儿就不知晓了,她只是在离去时听到了一点只言片语。恭妃问太后:

“……您不问吗?”

太后答:“……不必……不会……”

……

穗儿在慈宁宫中度过了相当长的一段较为安稳的时光,这是十分难得的。太后心思深邃晦涩难以揣度,而姜嬷嬷素来之奉太后之命行事,她吩咐过慈宁宫的宫人们要将穗儿当做不存在一般对待。穗儿想了很久,只能判断太后确实是想要保护她,但究竟对她是福是祸还不好说。因着这一层关系,慈宁宫中的宫人们与穗儿之间都维持着相对比较疏远的关系,但态度尚算和善。这段时间,是穗儿休养身体的关键时期,慈宁宫每日的膳食相当好,而她的饮食比其他宫人还要好。穗儿明白这应当也是太后的恩典,但她已然对主子御下的方式有着深刻的了解,无非是大棒加蜜枣。对于太后给她的恩赐,她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谨慎小心,时刻自省,莫要得意忘形。

太后偶尔会召她到跟前,问她些闲话。大多数时候,太后召她来,只是为了看她刺绣。穗儿绣上半日,太后就能瞧上半日,在别的宫人眼里这可真是莫大的殊荣和恩宠,但穗儿身上的压力却只有她自己能体会了。起初穗儿很不适应,提心吊胆,分了五成以上的心在太后的身上,好几次差点针法出了错,太后竟然也懂一点苏绣针法,还会出言提醒。次数多了,时间长了,穗儿竟然奇迹般地适应了。不仅是适应,穗儿甚至觉得自己似乎与太后之间形成某种微妙的关系场,每次刺绣,二人都是处在最放松最悠然的状态之中。

她偷偷打量过太后,这位尚不满四十岁的深宫贵妇,样貌秀丽端庄,面上看不到太多岁月的痕迹。很难想象她曾经是地位卑微的都人。十七岁诞下圣上,受了如此多的辛苦走到如今。穗儿对太后升起了一丝敬佩之情,但她仍然不敢放松警惕。

渐渐地,太后会给穗儿出题,今儿要绣个什么样,太后自己会在前夜亲自提笔画出来,白日里便召穗儿在身边绣。从开春入初夏,暖意融融的慈宁宫花园临溪亭是她们时常的去处。太后有偏头痛的毛病,每日大部分时候都喜欢点了香,阖着眸子养神。穗儿记得那是万历十二年五月初六,太后前夜画了一幅并蒂荷花,今儿让穗儿绣。穗儿照例按着样子绣,太后这一天却很反常地开口对穗儿说话了。

“小都人,我给你讲个故事听罢。”太后总喜欢喊穗儿“小都人”,这似乎成了穗儿的专属称呼。穗儿停了手上的活计,躬身倾听,太后却道:

“你做你的活,我说我的话,不耽搁。”她顿了顿,见穗儿重又拿起针线,这才继续道,“在遥远的西北天山之外,有众多以放牧为生的部族。这些人将他们的家园成为‘撒马尔罕’,意为肥沃的土地。其中有一个部族,他们以传说中的吉祥鸟为部族图腾,世代要选出一位女子代表吉祥鸟,引领他们追逐丰饶的水草。他们相信,吉祥鸟飞得高看得远,永远都能寻找到最美丽的家园,带来吉祥富饶。

代代相传的吉祥鸟,选出了一位新的少女来代表。少女是部族首领的女儿,也是部族中最美丽的少女。活泼可爱,天真烂漫,生长在草原之上,胸怀有蓝天原野般宽广。可是好景不长,外族的入侵挤占了他们的生存家园,他们不得不寻找新的出路。于是物产丰富的中原帝国成了他们求生的目的地。为了能与中原帝国之间达成稳定的贸易,他们加入了其他联合部族的朝贡队伍,派了使者,携着贡品,长途跋涉入了京城。身为吉祥鸟的少女,作为部族首领的女儿,也随着使者队伍一路来到了京城。部族人将希望寄托在使者们和她的身上,希望这一代的吉祥鸟,能如她的前辈们一样,给部族带来丰饶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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