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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心抬起头,逆着光眯着眼看去,好半天,才认出来人正是那日在驿馆里见过的那个管事。他此时扶着门扉,憨态可掬的脸上含着一抹古怪的笑意,“小少爷……啊不,应该是这位小姐,在柴房里待得可还舒服?夜深两更,怎么也没睡着?”他说完,一步三晃地走进来,打量着柴房里简陋的环境,不禁啧啧两声。
“现在睡,就怕是以后都睁不开眼睛了吧?”莲心有些抗拒这么居高临下的俯视,索性端然起身,掸掸裙裾上的灰尘,轻挽双手,下颌微仰着,带出一抹浑然天生的高贵和素雅。
刘福东眯着眼,倏地察觉出了一丝端倪,“奴才瞧着小姐这气度、这仪态,可不是市井寻常女子该有的,不知道小姐的身份……”
若论装腔作势,府里的闺阁千金多的是花哨的规矩,故作姿态、矫情做作,他见得多了。但面前这位,单是几个动作,却怎么有一丝宫里的味道?莫非曾是宫中的奴婢或是……赵福东眨眨眼,蓦然被自己的假设吓了一跳。
“能做到让你查无可查,你说我是什么身份?”月夜下,少女面颊如玉,一双漆黑眼眸幽幽的、静静的,眼波未动,却仿佛将池中碎冰都融进眼底,冷意凄凄、香寒逼人。
赵福东怔了一下,因着心事被说中而有些气恼和复杂。他确实按照她在宣纸上写过的名讳、旗籍、家世……一一去查,结果在衙署里面比对出来的结果,却是跟她所写一字不差,只不过区别在于记录的是男,而她本人是女。能在官府的簿册上做手脚,可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
“怎么,胆敢在这里设局谋私、哄诈钱财,也会有害怕的时候?这里是哪位大人的别院吧?必是京官借春闱的时机大肆敛财。”无论有没有人来搭救,这一刻,她都必须尽可能地保全自己。莲心说罢,微笑了下,脸上露出洞悉一切的精明。
借官府之名行欺诈之实,在春闱期间的确存在,九门提督衙门这段时日也确实查了很久,这还是在承乾宫里一次与他用膳,偶尔听苏培盛跟他禀告过的。此刻莲心打定主意,端着神色,任由那管事将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自己脸上,丝毫不闪躲,只是隐在袖中的手心早已潮湿一片。
“小姐以为这么说,奴才就会轻信,然后放了你么?”赵福东僵着脸色,转瞬就笑了,“小姐究竟是来这儿做什么的,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就不用再说了吧?至于小姐的这套把戏,还是省省力气,奴才劝您在这里收起您的那些小聪明,都是在生死战场上打过滚的人,区区伎俩,真的是贻笑大方。”他说罢,就朝着身后摆了摆手。
莲心神色一紧,下一刻,就听见一阵负重的脚步声。抄手游廊里走过来几道身影,因为悉数穿白,在漆黑的夜里也煞是扎眼。等离得近了,赫然就是一行丧葬的队伍,披麻戴孝,中间几个人还抬着一口黄花梨的棺材。
莲心瞪大眼睛,猛然打了个冷战。然而都没等她反应过来,两个小厮上前将一枚药丸塞进了她的嘴里。
“唔……”她惊呼着,手脚并用死命地挣扎。这时,一记强有力的手刀猛地劈在她的后颈,酥麻的疼痛随即袭来,莲心眼前一黑,整个人就瘫软坠地。
“这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可怨不得任何人。下辈子投胎把眼睛放亮点,不是什么事你都能惹的。盖棺——”临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能看见那几个小厮将自己抬了起来,然后就是棺材盖在眼前一点点合上,黑梦沉沦。
子夜的杜鹃发出一声悲戚的啼叫,漫漫长夜即将过去,镰刀般的新月也在天边隐去光辉,很快已是东方既白。城郊起了淡淡的薄雾,寒凉之气从地底一点点漫上来,有些悚然之意。
莲心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醒过来的,随即感到后颈处火辣辣的疼。只是自己还能醒过来,已是万分侥幸,因为她记得,喂到嘴里的是一枚乌黑色的药丸,散发着独有的甘甜,竟不是毒药。而此刻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梦中身死、梦醒犹在,却是冷汗涔涔。
此刻,周身都狭窄得很,极不舒服。她试着动了动身子,然而发现除了转头,竟是没有一丝活动的范围。思绪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驿馆的管事、披麻戴孝的小厮……四面如此逼仄,眼前漆黑如夜——莫非她正躺在棺材里?
莲心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屈起膝盖去顶,然而怎么都用不上力,闷窒的呼吸压抑在胸口,黑暗弥漫在视线之中。一刹那,加诸而来的念头触发了心底最深的恐惧,莲心呜咽了一声,使劲拱起身子用额头去撞那棺材盖,只发出一丝丝闷响。
救命!逼仄的空间让她如身陷泥淖,一阵阵难以抑制的窒息。就在她恐慌难抑之时,外面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一下棺材。
“咚咚咚……”
“咚咚……”
闷响撞击耳膜,让她下意识地安静下来,侧耳仔细去听,在这时候,隐约听到外面一声长喝:“起!”
棺身摇晃,四角被稳固在手腕粗的绳子上。担夫抬着棺椁,一步一稳地走出四层小楼,院外面已经等着身着重孝的家丁和奴婢,却不知是从哪儿找来的。白幡引路,纸钱被撒得纷纷扬扬,等跨出院门,呜呼的哭声响起,顿生凄凉冷意。
“等连人带棺材运出了城,就找一块僻静的地方埋了,做得利索点。”
“奴才办事,您放心。”
在哀嚎的哭声里,依稀能听见那两句对话。莲心躺在棺材里面,闻之大惊——这是想将她运出城外去……活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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