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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刺史府内那场暗流涌动的政务会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虽不剧烈,却一圈圈地荡开,悄然改变着水下的生态。以林仁达为首的地方豪强们,表面应承着“整理旧籍”、“尽力报备”,私下里却互通声气,打定了主意要将这“清查”之事无限期地拖延下去。他们坚信,时间站在他们这边,这些外来的武夫,终究会被泉州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同化,或是因不得其门而入而焦躁失策。
王审知对此心知肚明。他并未急于催促,反而显得极有耐心。度支司的人员开始接收和整理州衙户曹移交过来的、残缺不全且明显陈旧的册籍,工作琐碎而缓慢,仿佛真的接受了“从长计议”的安排。王审知则似乎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安抚流民、恢复市集、巡视港口等显而易见的民生事务上,一副脚踏实地、循序渐进的姿态。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帷幕之下,另一股针对王审知的力量,却选择在此时发出了第一声尖锐而刺耳的鸣镝。
这日,泉州城内一处颇负盛名的园林——“清漪园”中,正举办一场士子文会。此乃原泉州文坛的雅集传统,战乱中断已久,如今由几位颇有声望的耆老发起重开,意在重振文风,亦是士林阶层在新统治者面前一次小心翼翼的集体亮相。
园内曲水流觞,竹影婆娑。丝竹声悠扬,文人墨客们或吟哦唱和,或挥毫泼墨,或高谈阔论,试图重现往日承平年代的风雅。原泉州衙门的文官、本地的书香门第、乃至一些颇有才名的寒门士子,大多汇聚于此。气氛看似风雅和谐,但许多人的目光却不时瞥向入口处,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审视——他们听闻,新任的泉州司马、那位以“奇巧”闻名的王参军,或许会受邀前来。
王审知确实收到了请柬,但他正忙于与阿卜杜拉商讨第一批外销瓷器的样式和定价,只派了陈褚作为代表前来观礼,以示对本地文教的尊重。陈褚的到场,虽也引起了一些注意,但终究让许多想亲眼看看王审知是何等人物的人略感失望。
文会进行到一半,酒酣耳热之际,一个清癯而挺拔的身影站了起来,走到了水榭中央。此人正是郑珏。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半旧的儒袍,头戴方巾,衣着朴素,却更衬得他面容肃穆,气度凛然。他先是向四周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同道,今日盛会,重现雅音,老夫见之,心甚慰之。可见礼乐文章,乃我华夏之根脉,虽经离乱,终不绝于缕。”
开场白赢得了在场士子的一致赞同和掌声。
但紧接着,郑珏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沉痛而激昂:“然,观今日之世风,老夫心中亦不免忧惧忡忡!我中华圣道,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重义轻利,尊王道而贱霸道。可如今,却有一股歪风邪气,正在滋长蔓延,竟将‘工巧’、‘匠作’之事,抬至高堂,与圣贤文章相提并论,甚至凌驾于其上!此实乃本末倒置,舍本逐末!”
水榭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郑珏身上。陈褚微微皱起了眉头,预感到了什么。
郑珏痛心疾首,继续道:“更有甚者,竟引入海外蛮夷之奇技淫巧,美其名曰‘格物致知’、‘利国利民’!殊不知,器物之利,终是小道,沉迷于此,只会使人心浮躁,追逐利益,忘却仁义根本!长此以往,人人趋利若鹜,士子不读圣贤书,农夫不事耕种,工匠竞相奇巧,国将不国,礼崩乐坏矣!”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卫道士般的悲愤:“老夫近日听闻,府衙竟颁布政令,设‘赏格’鼓励匠人改良器物,甚至以官粮官钱招募流民学习所谓‘新技’!此等政令,看似惠民,实则是在引导百姓舍本逐末,动摇国本!这与那‘拔苗助长’何异?与那‘与民争利’何异?”
他目光扫视全场,见许多士子面露沉思、赞同甚至愤慨之色,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引起了共鸣,便掷地有声地给出了结论:“治国平天下,当以圣贤之道为纲,以礼乐教化为本!岂能汲汲于工巧之末,效那蛮夷之行?此非治国之道,实乃取乱之阶也!望诸位同道,能明辨是非,坚守正道,勿使斯文扫地,勿令圣道蒙尘!”
一番话语,引经据典,慷慨激昂,直接将王审知推行的一系列政策定性为“歪风邪气”、“舍本逐末”、“取乱之阶”,将其提升到了危害“国本”和“圣道”的高度。
园内静默片刻后,顿时响起一片议论之声。
“郑公所言极是!工巧之术,岂能与圣贤文章并列?”
“是啊,重赏工匠,岂非令世人轻视读书?”
“引入蛮夷之物,确实不妥,有损我华夏正统……”
“如此下去,世风日下啊!”
当然,也有少数士子持不同看法,低声嘀咕:“可是……那些新农具,确实好用啊……”
“防疫之法,也救了不少人……”
但他们的声音很快被更大的赞同郑珏的声浪所淹没。在这个士人群体中,郑珏所代表的传统儒家价值观,依然占据着绝对的主流和道德高地。
陈褚站起身,想要反驳几句,阐明“格
;物”亦能“利民”的道理。但他尚未开口,便被旁边一位相熟的老儒轻轻拉住衣袖,示意他此时不宜强辩,以免成为众矢之的。
郑珏看着场内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深知,武力征服或许靠王氏兄弟的刀剑,但思想与舆论的阵地,却依然是他这样的正统儒士的天下。这第一声呐喊,他成功地发出了,并且清晰地划下了道统的界线,将王审知置于了“离经叛道”的位置上。
他没有直接点名王审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剑锋所指,就是那位此刻未在场、却影响力无处不在的泉州司马。
这场原本意在风雅的文会,最终在一种思想对峙的紧绷气氛中草草收场。郑珏的言论,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泉州的士绅阶层和读书人中间传播开来。
“奇技淫巧,取乱之阶”这八个字,成了他们私下评价王审知政策时,最常用也最有力的贬斥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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