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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书库的穹顶高得没入黑暗,墙面嵌满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黑檀木书架,每一层都塞满皮面精装的古老典籍,书脊上的烫金文字在幽暗中出微弱的磷光,像无数只半闭的眼睛。
空气里沉淀着纸张腐朽的甜腥味、皮革老化的酸涩,还有一股更深层的、来自深渊裂隙的矿物冷息。
伊芙琳靠着一面书墙,双手掌心缠着从裙摆撕下的黑绸布条,布面隐隐渗出暗金色的血渍。
她的呼吸比在森林里平稳了许多,但脸色仍然苍白得像瓷器,银白长散落在肩侧,梢沾着灰雾森林的泥泞与腐叶。
雷恩坐在她对面的一张斜面阅览台上,脱掉了破损的黑色长大衣,只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深灰亚麻衬衫。
他的右前臂印记还在微微烫,暗红纹路从手腕蔓延到肘弯,像一道正在愈合的灼伤。
他们从灰雾森林逃回来后,伊芙琳用残存的力量将古堡东翼的一条走廊折叠封死,暂时挡住了教团的追击路线。
但那只不过是拖延——赛巴斯汀不会等太久,下一波攻击随时会来。
而在那之前,他们必须找到稳固深渊裂隙的方法。
【血誓之匙。】伊芙琳的声音在书库中回荡,带着疲惫的沙哑,【母亲提过这个名字,但她从不解释那是什么。只说是初代主宰留下的东西,用来锁住裂隙的核心。】
【藏在哀恸之间。】雷恩接话,指尖按着太阳穴,试图从那些破碎的记忆残片中拼凑出有用的资讯,【但我不知道哀恸之间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打开它。】
【你需要知道。】
第三个声音从书库深处响起。
那是一个男人的嗓音——圆润、从容,带着某种老派贵族的抑扬顿挫,像一杯陈年威士忌滑过水晶杯的声响。
雷恩瞬间站起,右手虚握,深渊弧刃在掌心凝聚,暗红光芒照亮了他半张脸。
伊芙琳也警戒地直起身,左臂印记泛起微光,随时准备释放能量。
【放下武器,哈洛威先生。】那个声音继续说,语调中带着一丝被逗乐的轻笑,【如果我想要伤害你们,刚才你们在灰雾森林跟那位裁判官搏命的时候,我有的是机会往你们背后插一刀。】
书库最深处的阴影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出。
那是个银色短整齐向后梳理的男人,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瞳孔是极淡的灰蓝色,像冬日清晨的雾气。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三件式复古西装,深灰呢绒面料在磷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白衬衫的领口别着一枚黑玛瑙领针,手持一根银头黑檀木手杖。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皮鞋跟敲在矿石地板上出规律的声响,每一步的节奏都像在丈量时间。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微笑,像只从容漫步在猎场中的银狐。
【瑟拉芬·维埃里。】伊芙琳低声说出了他的名字,语气中混杂着警戒与某种复杂的熟悉,【深渊教派的高阶祭司。母亲的……顾问。】
【更正。】瑟拉芬举起一根修长的手指,手杖轻点地面,【我是深渊本身的观察者,而非哈洛威家族的仆从。令堂只是比较懂得欣赏我的专业,所以允许我待在古堡里做研究。当然,她过世后,继任的主宰似乎对学术没那么大兴趣。】他微微欠身,对伊芙琳行了个古老的鞠躬礼,姿态优雅得像在宫廷舞会上邀舞,【但我仍然忠于深渊的意志,而深渊的意志——目前——与你的利益一致。】
【你怎么进来的?】雷恩问,弧刃仍然没有散去,边缘的暗红光芒在指节间流转,【我记得古堡对外通道已经全部封锁。】
瑟拉芬轻轻笑了一声,用手杖指了指书库穹顶上一扇几乎看不见的小型圆窗。
那扇窗只有人的头颅大小,窗框周围刻满了复杂的几何图形,每一道线条都在微微光。
【几何符文阵列,是我花了三十年改良的技术。】他将手杖夹在腋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银色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又啪地合上,【原理很简单——古堡是活体,它的血肉会排斥外来者,但如果你把自己的能量频率调到跟它完全一致,它就会把你当成自己的一部分。这就像……怎么说呢,像穿上敌军的制服混进营地。当然,这种技术需要极为精确的计算,失之毫厘就会被古堡的免疫系统碾碎。过去五十年间,尝试这个方法的人有十七个,活下来的只有我。】
他收起怀表,将目光转向雷恩,镜片后的灰蓝瞳孔掠过一丝审视的光芒,像在评估一件新入手的藏品。
【雷恩·哈洛威。】他念出这个名字时,每个音节都咀嚼得很慢,【新郎。深渊意志选中的配偶。被家族当作祭品养大,然后像垃圾一样扔进人类社会,最后又被命运拖回来的男人。说实话,我对你的案例非常感兴趣——记忆被强行剥离后,人格是否仍会保留对血亲的本能渴望?深渊印记在契约过程中,是优先修复被抹除的神经连结,还是建立新的欲望回路?这些问题的答案,足以改写整个深渊能量学的基础理论。】
他的语气是纯然的学术狂热,没有半分恶意,但正是这种将一切视为研究素材的态度,让雷恩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椎。
【我不是你的实验品。】雷恩冷声说。
【当然不是。】瑟拉芬微笑,【你是我这一百年来见过最完美的自然现象。实验品需要人为操纵变因,而你——你和你的妹妹——本身就是一场正在进行的宏大实验,我只需要在旁边观察记录就够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手杖的银头在矿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他在一张布满灰尘的阅览台前停下,从口袋里抽出一条雪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桌面,然后才将手杖靠在桌缘,双手交叠在西装下摆上。
【言归正传。】他说,【你们需要血誓之匙,而血誓之匙藏在哀恸之间。哀恸之间的位置,以及开启它的条件,都记载在这座书库的某几本典籍里——但你们没时间一本一本翻,因为那位裁判官先生大概三天之内就会重整旗鼓,带着更多圣银炸药回来。所以,提议如下:我帮你们解读必要的古文书,节省时间;而作为交换——】
他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瞳孔微微亮。
【——请让我见证你们的终点。】
书库陷入短暂的沉默。磷光在书脊上缓慢流转,像在等待答案。
【见证终点是什么意思?】伊芙琳问,她的声音中深渊主宰的威严与濒临崩溃的脆弱各占一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瑟拉芬双手一摊,姿态像在解释一道简单的数学题,【不管结局是你们成功稳固裂隙、成为新的深渊之主,还是被教团的圣焰烧成灰烬,又或者——这是我个人最感兴趣的可能性——你们在过程中现某种完全没人预料到的第三条路。我只想亲眼看到最后一刻,然后把这一切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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