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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子凑近两步,声音压成一道气声。 “那人长什么样?” 柠儿见他脸色变了,也跟着慌了,手指拧着袖口。“就……没什么特别的。男的,灰衣裳,有点胡子。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她咬着嘴唇使劲想。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她漏掉了? “手。”她忽然抬起头,“他手上有茧子。拇指上,还有虎口那儿。有一层。” 福子的脸唰地白了。 他一把扯过柠儿的袖子,让她踉跄了一步。“快,”他朝后头喊了一声,“七儿!牵马!” 他盯着柠儿,一阵安排噼啪倒出来。 “我去拦人,你马上去杨府找东家,找掌柜。把你方才说的话一模一样告诉他们。” 他招呼了几个身强体健的伙计,浩浩荡荡地出去了。布庄里的客人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有人探着脖子往外看。 柠儿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儿,一层汗。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牵住了她的。 田七儿仰着脸看她,总角辫有点散了。她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语调还很欢快。 “姐姐,我牵马来了!我最近学得可好了,能跑好快好快。” 柠儿低头看着那只小手,猛地攥紧了。 “走,带我去杨府。” 她提着裙角跑起来,小七儿啪嗒啪嗒跑在她旁边。一眨眼就出了布庄的门。 报信 柠儿从杨府大门口一路闯进去。 “诶……柠儿小姐?” “柠儿小姐?” 有几个胳膊伸出来,可没有一双是真心要拦的。舅爷和老爷闹的难看,这表小姐是老爷从小宠着的,谁也不想惹出什么事儿。 柠儿三两下便从那些虚虚张着的手臂中间穿过去。 廊下有个小厮正端着茶盘走,被她一把扯住袖口。“宋少爷呢?春儿姐呢?” 那小厮一时懵着,张着嘴吭叽。 旁边一个机灵些的挤过来:“柠儿小姐,我们今日都忙着,还未曾见过二小姐和宋少爷。要不您前厅稍等,小的知会老爷一声——” 柠儿把手一松,提着裙角就往东跨院跑。 跑过杨二的院子,她扭头看了一眼。院门半敞,院里空荡荡,只石桌上有一局走了一半的棋盘。她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把头转回去抱着裙角继续跑。 “春儿姐!春儿姐!” 她远远就瞧见半敞的花厅里有个裹着灰鼠披风的人影,她三两步窜进去。 春儿手一抖,手里的针头线脑绣绷子一股脑掉到地上。她连忙去捡,柠儿却一把扯住她的袖子。 “柠儿?怎么来了?”春儿先挂起一个笑,仍有几分诧异。 柠儿把有人在布庄打听宋掌柜的事说了,又补充:“我一说那人拇指上有茧子,福子就赶紧让我来报信。” 春儿脸上那点笑收了进去,转身唤侍女:“宋少爷呢?请人过来。” 话音刚落下又觉得不妥,伸手握住柠儿的手腕就往外走。“罢了,我自己去。” 角落里那个最老实的婢女小跑着过来,在春儿面前拦了一下:“小姐,宋少爷晌午前就被叫出去了,说是布庄子上有人找。还不见回来呢。” 春儿扭头看柠儿,柠儿使劲摇头:“没人了,福子只让七儿带我来,再没别人。”她嘴唇上已经褪了一层颜色。 春儿松开她的腕子,把手掌按在自己胸口上,那里头慌得厉害。 她不再管柠儿,挽了把裙角便往外跑。 —— 入了夜。京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下去,却有三道火把汇成的河,沉默地流进了杨府。 福子和春儿一队,杨二和杨大一各队。几拨人在前厅碰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眼底都擎着一点火星似的希冀,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摇头。 喜福堂没有、客栈没有、他常去的糕点首饰铺子——都没有。 杨大吸了口气,把声音压的平稳些:“也许是有事耽误在哪儿了,我们再等一晚。兴许……就回来了。” 春儿鬓发松了一缕垂在耳侧,她把身子挺得笔直。 “他不会耽搁这么久。”她眼里有一层坚硬的神色,细看底下却全是颤。 昨天他还抱着她笑呢,若没有遇到什么变故,是不会在隔天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消失的。 她把细节翻出来看。 晌午,庄子里有人来打听进宝。几乎同时间,进宝被一个自称“布庄来人”的口信叫了出去。这两个是同一拨人吗? 可进宝是自己跟人上的马车。能让他不声不响跟着走的,一定是熟人。 谁? 她指节抵在胀痛的额角上,想不出来。 “我再出去找找。”她吐出一口气,闷头往外冲。 众人没拦她,沉默地跟在她后头。刚出厅门,一个小厮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喘的急:“少爷!小姐!有人……有人说知道宋少爷的下落!” 他抖着手指着身后。远处的灯影里,一个佝偻的人影正一瘸一拐地往这边挪。近了,他脸上的汗和不住抽搐的脸颊从暗处浮出来。 是胡信。 春儿像一阵风似的往他那边跑。胡信也瘸着腿咬牙快走几步。他来不及行礼,来不及避讳,一把扯住春儿的袖子。手和声音一起在抖。 “皇上、皇上捉了进宝。” 他那只在夜香车上蹭脏了的手还攥在春儿的袖子上,忽然一愣,猛地抽了回去。春儿的脸在灯影里一下全白了。 “晌午抓的,立刻投了慎刑司。”胡信咽了一口干裂的嗓子。 他腿在打颤。他把银子全掏出来塞给运送夜香的车夫,求人落锁前带他出宫。车夫给他送到一半,他自己一步步挪过来的。 挨了四十板子,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上赶着受罪。 春儿急急吸了几口气。 他被抓了,被皇帝!什么时候发现的?她往后撤了几步。胡信,胡信他挨了板子,见过皇帝——他真的没有供出进宝吗? 若是他叫人上马车,进宝会上去的。 可她心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若真是胡信,他为何还要报信?皇帝为何把进宝骗出去抓?怎么不大张旗鼓地围了杨府? 她不能再想,这些没意义了。 她转身朝杨大杨二走了几步,每一步都是软的。 她张了张嘴:“大哥二哥,他……” 说不下去了。说求你们救他?杨家门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能开这个口吗?可她能不开这个口吗? 她身子猛地往下坠,膝盖还没碰到地面,杨二已经快步上来一把将她托住。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只是用力托着她的胳膊,没说话。 杨大的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很低沉,同样也很稳:“别惊慌,咱们去找父亲。” 胡信瞧着那几个人簇拥着往外院走,心里松快了半截。进宝……能有救吧?他不知道。 他一瘸一拐地往回挪,嘴里嘟嘟囔囔地骂自己:“贱骨头,多管闲事。”走了没几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架住了他。半个身子几乎腾空起来。 他惊诧地侧过头。一个圆脸的后生正扶着他,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公公遭罪了,我送您回去。” 声音带着一股遮掩不掉的柔。 “你……你是……” 那圆脸小太监急急地摇摇头:“嘘,不可张扬。” 胡信在他搀扶的力道里游魂似的往前走,被扶上马车趴在软枕上。车帘子放下来,四周彻底暗了,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那张圆脸,御前守门的那个! 他也出来了。 胡信把脸埋进手臂里,心里不知是酸还是什么。 曳线 天还没亮透,乾清宫里温着一层地龙烘出来的暖意。可四面窗都敞着寸把宽的缝,寒风丝丝缕缕往里钻。 殿里龙涎香一炉一炉地添,熏成一片厚重的香云,只是那香底下还掖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怪异味道。是酸腐味儿,像是什么肉坏了,又夹杂着带锈的土腥气。 皇帝坐在案后,眯着昏花的眼睛凑近灯光仔细瞧。一小太监踩着碎步,悄无声息地滑进来: “禀陛下,那胡信公公……果然天明了才回宫。” 皇帝只摆摆手,小太监便缩着肩退下,一点声响都不敢多留。 李掌印弯腰站在皇帝左手边,已经站了很久。他看皇帝翻完一页折子,又翻一页。 “牢里那个呢。”皇帝开口,声气很淡。 李掌印往前半步:“回皇上,昨儿带回来就安置在慎刑司值房了。听底下人说,自个儿跪了一夜,也没人叫他跪。” 他说着,觑一眼皇帝的神色。 “这等掩藏行踪、背主忘恩的东西,依奴婢看,该杀。” 皇帝嗯一声,没说杀,也没说不杀。继续眯着眼看折子。李掌印便退回去,腰更弯了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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