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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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下了雨夹雪，地面如同和泥，黑色的羽绒服上都是泥点子，他很勤快的给洗了，反正也只是扔进了洗衣机，剩下的都不用他管。　　一夜是肯定不会干的，他也没在意，想着翻出去年的那件就好了，然而早上穿上的时候才发现，小了。　　也不是瘦，肥瘦是正好的，但是袖子短了，手腕露出去一大截，本该穿厚款羽绒服的天气，他只套了件薄棉袄。　　棉袄也是显小了，但可以勉强穿，这种事犯不着跟姥姥说，自己可以解决的，手里的零花钱不少，下午放学早的话，去买件合适的羽绒服就可以啦。　　合适的意思是，大小合适，当然价钱也要合适。　　实在不想走路去学校，梁辰有学生公交卡，学校里统一办的，只是办的人很少。　　这样一个高学费的学校，没几个人挤公交车。　　梁辰也不怎么挤，他自己走路去上学，走了好几年，早就习惯了，偶尔会坐公交车，嫌冷。　　他把下巴缩在衣领里，无声的笑了，笑自己。　　以前二姑家没暖气，屋子里阴冷阴冷的，手上生疮，倒不疼，只是刺骨的痒。　　像是被猫挠，不停的挠。　　他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可比现在冷多了，单衣拖鞋也没冻死，还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可是那一段日子在他那么小的年纪，愣是一声都没吭过，怎么活到大，却越来越娇气了呢。　　他摇摇头，无声的笑了一下。　　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公交车远远的摇晃着驶过来，快到终点站了，人并不多，梁辰一上车就看见了坐在最后排的洛川，冲着他手一挥：“过来。”　　洛川的脸并不和善，有点冷冷的，间或打个哈欠，其实他不是甩脸子，只是困。　　还没等梁辰问，自己就先撂了：“定了三个闹钟，愣没管用，起晚了……倒是你，怎么出来这么早？”　　高中部有早自习，初中部并没有，更何况梁辰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近，走两步的事，实在犯不着大冷天这么早出门。　　梁辰却没回答，鼻头冻红了，狠狠的吸了下鼻涕，熟练的打开书包，拎了个袋子递给洛川。　　梅姨早上做了卷饼，土豆丝豆芽卷在薄薄的刷满酱汁的薄饼上，他吃了两张，当然也给洛川带了两张。　　保温杯里是热乎的豆浆，放了两勺糖，洛川这人很烦，不放糖不喝。　　但洛川没接，他又往前递了递，洛川就往后撤了撤。　　“说，你出来这么早干嘛？”　　沉默了几秒钟，梁辰的手就那么举着，最终是洛川服软，叹了口气，一边接过早餐塞进书包一边唠叨：“你不给我带我也能吃口饭，我这么大的人了，总不能把自己饿死……”　　“你好烦。”梁辰连顶嘴都是笑呵呵的，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早上也就是啃口面包，或者干脆饿肚子，丁柔姐都跟我说了，没营养，你都高中了，本来学习就忙，身体可不能搞坏了。”　　梁辰上下扫描了几眼洛川：“你这半年都没长个儿。”　　“我没长个儿也有可能是——长到头了。”洛川自己绷不住，先笑了，但却一丝生气的脸色都没有，他伸手揉了揉梁辰的脑袋，觉得还挺可爱的，心里暖暖的。　　还没下车，他就忍不住啃了张饼，喝了两口热豆浆，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又开始催着梁辰下车，在校门口摆摆手匆忙别离，很快跑回来大喊了一声：“唉！”　　梁辰没反应过来手臂上就被塞了件羽绒服，洛川穿着单薄的校服一路小跑，但没忘扭头跟他说：“我班级里扔了一件，你穿着。”　　你又不住校，班级里扔什么羽绒服，嫌位置不够挤？　　梁辰想说，但最终却只是喊了一嗓子：“中午一起吃。”　　他把羽绒服套在身上的时候，侧脸在肩膀的位置蹭了蹭，温暖又踏实。　　看着前面缩手缩脚伴随着铃声狂奔的背影，又有些好笑。　　好笑又心酸。　　高中那三年最亏身体，尤其是洛川这种拼了一条命在学习的人，前一阵的那个省物理竞赛，洛川得了个一等奖，轻飘飘的奖杯，原来是塑料镀了层金漆，可梁辰拿在手里的时候却觉得有千金重。　　只有他知道，洛川熬了多少个大夜，脸色苍白的像是得了营养不良，别人家里都在狠劲儿喂补品，而他只能给他带点早餐。　　洛川当了新生代表讲话，洛川被选上了班长，洛川第一次月考了第一名，洛川话不多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洛川似乎真的长大了，就连高兴也不是很明显。　　梁辰直接就问了，他跟洛川不藏着。　　“洛川哥，你这么优秀，不高兴？”　　洛川看着他，笑呵呵的：“还好。”　　对他来说，的确是还好，没什么大感觉，偶尔还会冒出种世事无常的想法。　　被捧着夸着长大的司薇，高中依旧跟他一个班，却再也没有众星捧月的生活，可能是始于她惨淡的毕业成绩和平庸的高中月考。　　即使她有一位做校长的父亲，可那又能怎么样？他又不能替她考第一。　　长大的姑娘有着自己的主意，小团体，姐妹情深，没人吃那一套，当然身边也还是会有狗腿子，但虚头八脑的样子，连司薇自己都不确定，会在被包围时，有人替她出头。　　她安静了很多。　　这里不是小学，不是初中，是渐渐要步入成年的高中，独立人格即将养成，大家都是人，没谁活该惯着谁。　　一开始司薇并不死心，还搞孤立造谣那一套，比如很讨女生的喜欢的洛川从后排经过时，惹人侧目，她也跟着看，却眼巴巴的望着那个背影，不忿的说，你们不知道他家里，唉……　　末了，当然会补一句，不要告诉别人啊……　　“还他妈不要告诉别人，”从桌子上慢慢仰起头的丁柔，一脸睡意，满脑门都是被吵醒的不爽，“先他妈管住你的嘴吧！”　　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冷言冷语不给人好脸色的丁柔，居然更能俘获人心，班级里投票选班干部，票数还挺高，高过了小学初中一路班长做过来，校长的女儿。　　“那什么，丁柔是我们班的生活委员。”　　班主任叫高明，是个瘦削戴眼镜的男人，脸色正经的能演中央台黄金时间电视剧里的男主角。　　如果不管好看与否的话。　　丁柔一激灵，从桌子上跳起来，双手摆的像海豚：“我可不行，我没那个本事。”　　高明最后给了她一个课代表，不当不行，台阶过来了，得下。　　一些人情世故她还是懂的。　　坐下时看着低头笑到肩膀乱抖的洛川，气儿突然就上来了，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却也没能惹恼他，只是满脸笑意的催促，快点，辰辰都打好饭了，等着呢，这孩子最近脾气大，最烦吃饭晚到。　　的确是很烦，因为梁辰总是饿，或许是正在长身体的年纪，看什么都想吃，不知不觉就打多了，三大餐盘，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咽口水。　　大概等了五分钟，他就觉得自己的胃都饿抽抽了。　　“你喂猪啊？”　　洛川很少惊讶，此刻连嘴巴都张大了，拿着筷子递给梁辰：“吃。”　　梁辰立刻低头进食，但他怎么吃都不胖，只是个子在疯长，竹子拔节似的，刚买的裤子，穿不了几天，脚腕就露出来。　　已经差不多和洛川一般高了。　　声音也开始变化，沙哑，和以前完全不同，倒是性格还好，对着洛川和丁柔爱笑。　　间或冲着两个不听话的家伙发发火。　　像个被保护的很好的弟弟。　　他也甘愿做弟弟，但有时候就是会忍不住操心，比如给洛川夹排骨，给丁柔单独打了青菜，说他们俩太瘦，学习学的吧，就算高中再忙，也不能这么着。　　丁柔有点儿心虚，但不怼人，默默的咀嚼，然后咽下去，就连自己的亲爸都发现，这小孩儿说话管用，比他管用多了。　　连边吃饭边看手机的坏习惯都给治住了。　　丁柔一边夹菜一边习惯性的拿出手机，梁辰像个控制欲极强的家长一样立刻咳嗽了一声，隔了几秒钟，咳嗽声更大更急。　　然而丁柔没放下手机，一直举在手里，有点儿不能置信，还有点恍惚，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抬起头，盯着装模作样快要气爆炸的梁辰，有些不确定，又有些确定的说：“辰辰，这是你舅舅吧……”　　这城市里有很多人，可梁辰身边的人就那么几个，他们穿什么衣服，什么表情，什么动作，早就被火红的烙铁烙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就看了一眼，仅仅一眼，心里顷刻间有了答案。　　是他的舅舅，沈朗。　　在人声鼎沸的街头，他安静的站在那里，一个女人头顶着他的肩膀，他整个人看起来惊慌又无措。　　但没有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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