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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从箱子里取出存放已久的银针,又拿出羊肠做的细线,颤巍巍地递到月手里,让她把升身上的伤口一点点缝上。她的年纪大了,眼睛花得做不了太细致的活,只能让月来代劳。 幸好月这孩子胆子足够大,手也足够稳,虽然眼眶里含着泪,却硬是咬着牙没让泪珠掉下来,一点一点把阿父的伤口仔细缝合好。 可惜胳膊伤得太重了,骨头已经碎了,只剩一层皮肉牵着,强行留下也保不住。祝狠下心,亲手将那截胳膊割了下来,保留了一部分上臂,清理干净碎骨头,伤口同样用针线细细缝好。 两人从下午一直忙活到晚上。夜色渐深,屋里的光线暗下来,赵熠送了几盏油灯过来照明。昏黄的灯光摇曳着,映在升苍白的脸上。 大家一直守在外面,没有一个人回去吃饭。每个人都把手放在额头,低声祈祷着,希望天阳神保佑他们的首领平安活下来。 直到月上枝头,祝的房门才终于打开。月端着一盆被血浸红的水出来倒掉。 兰连忙上前拉住女儿,声音发颤:“月,他怎么样了?” 月的声音有些干哑,“不太好……祝说如果能熬过三天,就能活下来。如果熬不过……” 兰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刘丽华上前搂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道:“兰,可不能这样,孩子们都看着呢,你得撑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兰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翻滚的泪意,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声音柔和却带着颤抖,“好孩子,快去休息吧,我留在这里照顾他。” 月点点头没有逞强。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做了一桩这么严重的“外科手术”,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承担了巨大的压力,这会儿已经快站不住了。 刘丽华带着月和星回了家。今晚兰肯定要留在这里守着,日和小熠也不会回去。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单独放在家不放心,正好把月和星带过去一起照顾。 回到家,多多已经自己烧火热好了晌午吃剩的饭菜。听见开门声,连忙迎出来:“奶,你们回来啦!” “吃饭了吗?” “还没呢,热着饭菜等你们回来一起吃。” 刘丽华揉了揉他的头发,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带着哥哥姐姐进屋等着,我给你们炒点鸡蛋。” 饭菜端上了桌,几个孩子闷头吃起来。刘丽华却一口都吃不下去,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突然发生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升能不能活下来,万一他没了,以后怎么办…… 吃饱饭,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刘丽华把几个孩子都安顿在自己屋里,见星的裤子短了一截,便让他脱下来,就着油灯微弱的光亮,拿出针线地给他接上一块布料。 很快,其他几个孩子都睡着了,只有月缩在被子里,肩头微微耸动,压着声哽咽。 刘丽华叹了口气放下针线,伸手轻轻拍了拍月的后背:“丫头,可不能哭着睡觉,不然明天起来眼睛就肿了。” 月翻过身来,满脸是泪,哽咽着问:“华妈妈,我阿父是不是要死了?” 刘丽华心疼地把孩子抱进怀里,“哪能呢,你阿父那么厉害,是咱们部落最勇猛的猎手,肯定能熬过去的。” 月趴在她肩膀上,呜咽着掉眼泪:“阿父的胳膊没了,都被虎拍烂了……呜呜呜……我和祝拿刀子把坏的胳膊切下来的……” “哎哟!”刘丽华没忍住也落了泪,造孽啊,让这么点的孩子做这种事,心里能不难受吗! 可惜这个破地方,连个小诊所都没有,除了这一老一小,其他人只能眼巴巴看着,什么都帮不上忙。 月哭了一会儿,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刘丽华浸湿了一块手巾,替她轻轻擦了擦脸,“快睡吧,兴许明天早上你阿父就醒了。” “嗯。”到底还是个孩子,忙活了一天又累又困,月很快就睡熟了,只是睡梦中偶尔还会轻轻抽噎一下。 到深夜的时候,赵熠回来了,刘丽华听见声音,连忙披上衣服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回来了?升怎么样了?” 赵熠摇摇头,面色疲惫:“还没醒。那边人太多,日让我先回来休息,明天早上去跟他换班。” “你爸呢?” “还在那儿呢,跟石他们坐在一起说话。” “你在家看着几个孩子,我过去看看。” “这么晚了,要不明天再去吧。” “我这心里头不安定,睡不着,过去看看才放心。”刘丽华说着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赵熠躺在炕上睡不着,一闭眼白天发生的事便涌了上来,乱糟糟地在脑海里不停闪现。 如果当时自己手能再稳一点就好了,多射中几箭,说不定箭上的药就起效果了。可惜那会儿实在太危险了,根本来不及思考太多,完全是凭本能去做。 如果老虎那一掌拍在日身上…… 赵熠呼吸一滞,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他都不敢想,自己能不能撑住。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老赵和刘丽华回来了,两人说话的声音又把他惊醒了。 “爸妈,回来了。” “那边也没地方待,外头太冷了就回来了。”刘丽华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 赵熠一骨碌爬起来:“我去给日送件衣裳。” 老赵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深:“去吧,我瞧着他精神不太好,你多陪陪他,开导开导他。” “哎,我省得。” “发生这样的事,谁都想不到。再说当时那种情况,别说是升,换成我也会毫不犹豫冲过去保护你,这本就是当父亲该做的。” 赵熠喉咙一阵哽咽,去西屋拿了件厚实的皮袄,脚步匆匆地朝祝家走去。 来到这边的时候,还有几个人坐在外面聊天,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看见赵熠过来,纷纷打招呼。 “日呢?” 方道:“在屋里呢。” 赵熠小心地推开门,屋子里,兰和日两人守在床旁,昏黄的油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祝在另一边的窄床上睡着了,她不敢离开太远,怕半夜升出了意外没办法及时赶过来,耽搁了时间。 日听见声音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怎么过来了?” “睡了一觉,醒了睡不着,怕你冷就拿了件衣裳过来。”赵熠轻声说着,将皮袄递过去。 日接过衣服披在身上,转头对兰说:“阿娘,你也回去歇会儿,我俩在这里看着就行。” 兰疲惫地点点头,动作有些迟缓多站起身,“月和星……” 赵熠忙道:“都睡着了。” 兰走后,赵熠在日身边坐下,拉过他的手轻轻捏了捏。这才发现日的手冰凉多吓人,他低声安慰道:“别太难受,阿父肯定没事的。” 日低下头,看见赵熠手上好几道受伤的口子,都是下山时摔的,伤口上还沾着泥土。 他皱起眉,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些伤痕,心疼地问:“疼不疼?刚才都没顾得上看。” “没事,早就不疼了,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 “都怪我……当时如果没摔倒,阿父就不用替我挡那一下。”日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声音低哑,内心愧疚不已。比起父亲受伤,他宁愿伤在自己身上。 赵熠拉住他,目光笃定:“别这么说。我想阿父他心里肯定是高兴的,帮你挡下这致命一击,这本就是他心甘情愿做的。” 日不再说话,目光直直地看着床上的人。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升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心里一遍遍地祈求阿父能早早醒过来。 与此同时,森的家里聚集着十多个袒图人。 他们凑在一起,脸上带着按捺着的兴奋神色。 这些人都是袒图部落的老人,一直暗地里支持着森,希望他能重新做回部落的首领。今夜,他们聚在这里低声交谈,像一群嗅到猎物气息的豺狼,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不安分的手,时而拂过老人沟壑纵横的额头,时而掠过汉子紧绷的下颌,将每一张脸上或焦灼、或期待、或犹疑的神情,都切成了明暗交错的碎片。 森坐在人群中间,篝火的热浪扑在他脸上,却没有融化他眉眼间那层薄霜般的凝重。 旁边还有冬和元,至于羚,因为太过于亲近干格落的人,已经被众人排斥在外了。这种事如果叫他来,保不准明天就会一字不漏地传到干格落人的耳朵里。 一位年岁颇长的老人率先开口,“升这次伤得很重很重,我听说他受了白虎致命一击,活下来的可能性很低了。” 旁边另一个面容狭长的汉子激动道:“如果升死了,那部落就要推选出新的首领,森,这是好机会啊!” 森眉头紧蹙,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眼下三个部落住在一起,干格落无疑是最吃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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