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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枭。"宗元易走下丹墀,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平和得仿佛只是在闲聊,"你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燕无寐冷笑一声,“皇后病危只是幌子,想来是陛下病重,我快些赶来,说不定还能看看他是怎么死的。” 宗元易听罢,亦低低哂笑一声,抬手间,一个面容枯槁的囚犯被丢在燕无寐的面前,这人被拨开凌乱的须发,赫然是常伴陛下左右的李常侍。 “也对,你我之间何须拐弯抹角,倒不如坦率些,”宗元易尽是势在必得的从容,他状似一个谈判家,“在你死之前,我让你亲手手刃你的仇人如何?” “毕竟父皇驾崩需要一个理由,而我收回你手中的兵权同样需要理由,你觉得谋逆弑君这个理由如何?”宗元易目光落在燕无寐脸上,似是真的在于燕无寐商讨一般。 话音落地,丹墀两侧的阴影里传来甲胄摩擦的声响,禁军从暗处涌出,刀锋在烛火下泛着青白的光,将燕无寐和重影团团围住。 燕无寐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宗元易的肩膀,望向宣政殿那扇紧闭的大门。殿内灯烛通明,透过雕花门扇的缝隙漏出几线光,像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燕无寐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唇角:"看来殿下是打定主意要让我做这个替罪羊了。" 宗元易没有否认,他只是挥了挥手,禁军便又上前一步,“你自己走进去还是我押着你走进去?” 就在这时,宣政殿侧门的朱漆铜钉被猛地撞开,几道人影鱼贯而入,皂衣青绶,手中执着笏板,步履急而不乱,为首者一身绯色朝服,腰系金带,正是陆湎。 陆湎身后跟着数十名大臣,他身后不只尚书台的主事,甬道另一头,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十来道人影紧随其后,绯袍紫绶,青衫皂靴,文臣武将以不同的速度汇聚到宣政殿前。 宗元易的目光扫过那片渐次聚拢的人影,下颌微微一紧,“陆湎你要逼宫吗?” 禁军迅速将这些臣子包围起来,黑压压的几欲吞没这些亮色。 突然,宣政殿的门破开,一个小黄门跪倒在宗元易的脚边,他声细如蚊,但还是被阶下的臣子听到了。 “陛下驾崩了!”那人惊呼出声。 宫变 那人的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骤然炸开在人群间,众人的膝盖接连砸在青石板上,额头触地。禁军们愣了一瞬,随即也纷纷收刀入鞘,单膝跪地。 宗元易站在原地,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宣政殿那扇敞开的殿门。 他死了。 一股凛冽的快意自心底窜起,漫遍宗元易四肢百骸。他与睿帝虽为骨肉父子,却是恩寡怨深。自那次围猎中箭,他奄奄一息躺倒在地,望见父亲眼底那片冰冷漠然,他的父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性命一点点流逝,自那一刻起,宗元易便明白,他们这对父子,终究只能斗到你死我活,再无转圜余地。 陆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殿下,臣斗胆请教,自陛下病重以来,您以‘侍疾’之名,封闭宫门,隔绝内外,朝臣不得入宫探视,连常伴陛下左右的李常侍如今都被您折磨成这个样子,敢问太子这是何意?” 宗元易的目光掠过阶下乌压压跪伏的群臣,一丝阴翳沉沉压上眉梢。胸腔里那点因睿帝咽气而翻涌的快意还未散尽,便被怒意与焦灼浇灭。他的好父亲死得太不是时候了。若再迟半个时辰,待燕无寐被禁军押入殿中、坐实了“弑君”之名,这满朝文武便只能噤声垂首,可偏偏就在这一步之遥,陆湎前来搅局,而他的父亲连死都像在和他作对。 “陆湎。”宗元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分,却仍端着储君的从容与威仪,他转过身,眸光沉冷地落在陆湎身上,“父皇生前亲自拟定的政令,孤一概不知。未央宫封闭,是为防先帝龙体不豫的消息外泄,以免人心浮动,引发朝野动荡。这是孤身为储君应尽的职责。” “至于李常侍,”宗元易顿了片刻,立刻想好说辞,“陆尚书可还记得围猎之日出现的刺客?经孤调查,那刺客正是燕无寐和李常侍里应外合安插在猎场,其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荒唐!燕无寐是皇帝子侄,他何故要在猎场安排刺客?”陆湎道。 “孤也想知道为什么,”宗元易眼中闪过凌厉,他指挥禁军,“还不将反贼拿下!” 禁军领命上前,刀锋尚未触及燕无寐衣角,一道悍然的身影便斜刺里杀出,手中长剑横斩而出,竟是生生将最前排的禁军逼退数步。周寅一身羽林郎甲胄,甲片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是方才一路杀进来的。 宗元易面色微变,却仍强撑着镇定,目光与周寅针锋相对,语气中已带了几分冷厉杀意:“周寅,你身为羽林郎,不思护卫宫禁,竟敢带兵闯宫谋逆?你若此刻放下兵器,孤尚可念在旧日情分,留你一条性命。” 周寅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仰头大笑一声:“旧日情分?殿下,你口口声声念着旧日情分,可你如今做的事,可曾念过一分一毫的情分?你囚父篡政,构陷忠良,连陛下身边的近侍都被你折磨成这副模样,你还敢同我谈情分?” “拿下。”宗元易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再无半分余地。 禁军如潮水般涌上,刀光凛冽,甲叶铿锵。周寅横剑不退,一剑劈开当先扑来的两名禁军,回身便护住燕无寐侧翼。重影眼观六路在燕无寐背后铺路。 燕无寐手腕翻转,长刀出鞘,身形如电般切入禁军阵列之中,刀锋所过之处,血线飞溅。 周寅带来的卫队硬是将禁军撕开一道口子,掩护着燕无寐撤退。 宫门已在望,侧门早已备好了马匹,接应的人见三人冲出,立刻扬手将缰绳掷来。燕无寐翻身上马,周寅紧随其后,三骑并辔撞开宫门。 身后喊杀声时近时远,马蹄踏过空旷的街巷,惊奇鸡啼犬吠。 出了长安城西门,官道两侧的田野被月光照得一片青灰。 约莫奔出十余里,前方暗处忽然亮起几点火光,一队铁骑横在道中,甲胄映着月色,为首的将领扬手一勒缰绳,马匹长嘶人立,此人正是杜引章。 “主上!”杜引章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奉命,已将黑虎卫精骑四千带来!” 周寅对杜引章臣服于燕无寐这事一脸惊骇,他只得到燕无寐提前送来的消息,让他祝自己一臂之力,城外自有军队会合,却没想到那人是镇守边陲的杜引章。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长安我们是回不去了。”周寅看向燕无寐道。 燕无寐笑了笑,“阿寅,你读过那么多经史子集,从三皇五帝到如今,你觉得那浩如烟海的史书,都在讲什么?” 周寅神色顿了顿,随机面色一变,庄重起来,可他还没开口,就听到燕无寐吐出四个字:“成王败寇。” 周寅:“你可真是……” “我把你带出来只问你一句,跟不跟?” “自当奉陪!” 燕无寐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他终于大仇得报,旧日的恩怨在此刻一干二净,尽管满身疲惫,可压在脊背的重负却骤然消散,至此他才算真正重生。 沈半溪在洛阳城中军帐里接到消息时,天刚破晓。他放下书卷,走到帐门口,望着东边渐渐亮起的天空,长风掠过城头,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洛阳的城门大开,燕无寐一行人马踏着晨光入城时,沈半溪正站在城楼之上,晨风扬起他的衣袂和发梢,他远远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直到对方勒马仰头,两人隔着高高的城墙短暂对视一眼,沈半溪弯了弯唇角。 沈半溪步履如飞奔下城墙,心中急不可耐,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奔赴那人身侧,燕无寐翻身下马,一把将人抱紧怀中。 周寅叉着腰站在一旁,“咦”的一声,他个大活人站在一旁完全没人理睬,守城门的士兵看着相拥的二人表情亦是精彩纷呈,周寅“啧”的一声,呵斥道:“看什么看,站好了!” 沈半溪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回来了。” “嗯。”燕无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声应了一句,“日夜兼程,我好累,也很困。” 沈半溪摸摸他的脑袋。 燕无寐被沈半溪牵着,跟随其步伐,任由其摆弄,沈半溪将他的盔甲脱去,把人清洗干净换上干净舒适的衣服,然后将人塞进被子里,燕无寐一粘上榻就开始迷迷糊糊,沈半溪看着他轻颤的眼睫,为他掖了掖被角。 沈半溪正要转身之际,突然被握住手腕,燕无寐哑声道:“你去哪?” 沈半溪坐回他身边,哄小孩一样的语气道:“小厨房里炖了汤,等你睡一觉醒了可以垫垫肚子,我去看看火候。” 燕无寐拽着人不让走,“我走这么久,你不想我吗?” 沈半溪故意逗他,“你猜。” “我猜不到。”燕无寐语气十分不满,他就想听沈半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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