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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弥海往南去的路上设了太多关卡,我只好日夜兼程投奔你们来了。” 贺谏白没好气道:“我派去找你的那些人呢?” “哦,留下了。我让他们摸回本部去,总不能跟着我逃命吧?哦,沈流,上次匆忙没告诉你……” “我已和他讲过隧生溪……你把我的人都拐走了?!” 罗雪尽皱眉:“什么叫拐?我是在帮他们实现政治理想。” “他们的理想是按月领钱。” 罗雪尽道:“有什么冲突吗?你可以照样每个月给他们发钱啊。” “……” 沈流蹲在地上,不想理会他们拌嘴,有点忧郁:“如今你就是重大逃犯了,这世子昭又是个难缠的,不会我们要被困在这儿了吧。” “世子昭,呵,那个没安好心的,几次三番想要派人来,都被我阻回去了。”罗雪尽不屑道。 “……他说你杀了他三名使者。唉,我觉得我们早晚得仇满天下。无论如何,他今夜提出,愿以一郡土地安置隧生溪的人。” 罗雪尽嗤笑:“他倒会做买卖,可惜,我最不喜欢和他这种人做买卖。” “纪郡土地不算肥沃,至少能种活庄稼。”贺谏白道,“隧生溪收留的流民,总要有地方安置。” 罗雪尽抬眼看他:“所以你觉得该答应?吃了安平的粮,便替安平打开弥海关隘。我创立隧生溪,是为了给另一个王室做狗?” 贺谏白神色淡了下去。 沈流心头一紧。罗雪尽显然不知道贺谏白下午才亲口说过什么。 可贺谏白没有动怒,只道:“你从我这里拿钱时,倒没嫌脏。” 罗雪尽重新看向贺谏白,目光掠过他的官服:“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贺谏白道:“我奉行功遂身退的天之道,耻在何处。” “功尚未遂,债倒欠了一身。”罗雪尽冷笑,“你真以为到了那一日,退不退仍由得你?” 沈流忍了忍,没忍住:“师兄,你这话似乎不大讲理。” “你先别说话。”罗雪尽啧了一声,“你现在明显偏心。” “……” 贺谏白心情很好地出去,叫人准备热水。门关上后,卧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沈流看着罗雪尽,心里有许多话,一时却不知道从哪里讲起。刺杀司鸣的事放在一边,他还想先解开一桩心结。 最后还是期期艾艾:“师兄,对不起……” 罗雪尽一脸莫名:“怎么了?” “额。”沈流磨磨唧唧,一句话说了半天,“我可能……似乎……和贺谏白,依旧……就是……不清不楚。” 虽然他几次三番让贺谏白不要再多做纠缠,为了把他推远些说了各种伤人的话……可那日在雨里被拉上马时,他觉得心很宁静,又很不想放弃这浮木般的喘息之机。想起与贺谏白幼时旧事,他竟又觉得人可怜可爱。如此反复,当真是有些丢人了。 “哦。”罗雪尽这个“哦”意味深长,又翻了个白眼,“这不显而易见吗?” “让你失望了……” “???” 罗雪尽一脸匪夷所思,往后退了一步,“我失望个什么劲?我可说好,我对你俩中的任何一个都没兴趣昂。”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沈流怒道,“你不是不愿看到我们混到一处去的嘛!我以为你在楚邑……当时你看见我们在一起,很不开心。” 罗雪尽看了他片刻,狠狠摸了一把他脑袋:“天要下雨,师弟要嫁人,我也无处阻去。我看不惯他,是因为他曾经做的那些事。你若不想见他,我就让他找不到你。你若想见他,我又怎么会因为这个和你龃龉?” 沈流猛地抓住罗雪尽的衣袖,眼前不自觉有点模糊:“我以为……我以为……” 罗雪尽脸也有点涨红,不情愿道:“那日我心急,因为老师……说的话不好听。你不许和我计较。” 沈流胡乱摇了摇头。 “我知道,贺谏白帮我,大多因为你的缘故,却不是为天下的缘故。我话说得难听,讥他讽他,压榨他许多,贺谏白也没和我翻脸。所以我要看不惯他,也实在说不过去。不过那就说不过去呗,这个人一点理想都没有,我不喜欢。当然,你若喜欢,我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沈流垂下眼。他总觉得爱憎应当泾渭分明。一个人若做错过什么,便不该相信他的情意;可若接受了他的情意,又仿佛必须将一切旧事一笔勾销。 罗雪尽却说,这原本就是两回事。 “我还以为……”沈流停了一会儿,“老师死了,你不想再认我这个师弟了。” 罗雪尽顿住了好一会,猛地揪着沈流的领子把他掼倒在地。沈流猝不及防,那青石地砖硌得他背疼,刚想问罗雪尽突然发什么疯,就被他眼底的情绪骇到。 “就这么生分了?”他眼里冒着火,“我们躺过死人堆的关系,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觉得我就因为一个贺谏白,就和你生分了?!” 沈流胸中那点积压许久的酸涩与痛楚,此刻终于松动融化,温热地流过四肢百骸,将他一点点灌注进活人气息。他那些觉得浑浑噩噩,生死看淡的瞬间,都被填平,于是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外冒。 罗雪尽的眼里竟也涌出了如线的泪水,滚烫地砸在沈流的脸上,他艰涩地含糊地小声骂着:“没良心的东西……谁教你读书陪你练刀,一点都不记得我的好……我和你说,我从小就那么照顾你,你欠我的别想还清……先给我好好记得,你是我师弟,再想旁人那些有的没的!” 沈流视线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又哭又笑,想必滑稽得很。 脚步声起,贺谏白拨开帷幔,却是自己打来了一盆热水。他嫌弃地把盆撂在架子上,把哭得稀里哗啦的两人分开。 “不至于说我这个旁人的坏话把自己说哭了吧。”他抹了一把沈流的脸,又将另一张帕子扔到罗雪尽手上。 “……” 两道愤然的目光直直瞪过去,像要把他盯穿似的。 贺谏白哼了一声,把刚刚罗雪尽的话又还了回去:“沈君现在明显偏心啊……” 弱生道 贺谏白端来的那盆水还是很有用的。两人潦草洗了把花猫似的脸,顺便将罗雪尽收拾得像个人样。 他们师兄弟诉衷肠的傻样,被贺谏白嫌弃了个一干二净。沈流只白了贺谏白一眼,又拉着罗雪尽往蒲团上一坐,倚着床沿说起三日前的事。 原来那十日过后,司鸣匆忙继位,王城内外一片动荡,为安抚城中百姓,下令大赦,又在南市亲自露面。隧生溪的人先在宫城纵火,引开禁军,再混入领粮的百姓之中,于闹市截住了王驾。 司鸣在亲卫掩护下退入窄巷,罗雪尽追进去时,他胸前已经中了一箭,之后两人交手十余招,被罗雪尽近身贯穿心脉。那枚弥海王令,便是从他尸身上取下来的。 沈流不由想起世子昭,和他沙盘上从容移动的乌木杖。 罗雪尽筹谋了弑君之局,可司鸣一死,弥海群龙无首,安平恰好可以趁虚而入。 贺谏白道:“世子昭如今恐怕很感谢你。” 罗雪尽瞥他:“即便安平想让司鸣死,我也不可能因此留他一命。” 夜色渐深,罗雪尽却不见困意。他逃亡三日,看起来其实已经疲惫至极,只是精神仍然亢奋,不停说着这一年来的见闻,说着隧生溪本部从无到有的壮举。 沈流听得入神,却总觉得神采奕奕的师兄眼底有未尽的悲色。 贺谏白忍了一会儿,终于俯身将他从地上拉起,不由分说扔回床榻。 “伤还没好,便要在地上坐一夜。” 沈流往床里挪了挪,灵光一闪:“不如今夜像我们在厉生会时那样,一起睡吧!” 罗雪尽大惊失色:“……不必了,我睡地上。” 贺谏白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可真有新意。” 罗雪尽道:“他在骂你想一出是一出,不过脑子,快,骂回去。” “……” 从前在厉生会暂住的时候,就是他们三个人挤着通铺,虽然气氛一点也不和谐。 可那时他还只是意气少年,享受着暗生的情愫,只有欺瞒与误解困扰,却没有仇恨与鲜血横亘其间。再一转头,罗雪尽已经成了弑君的逆贼头子,贺谏白身居安平少傅之位,而沈流自己手上也沾了血。 “我们也算故交,现在故交多么难得,同寝叙叙旧怎么了?” 沈流不依不饶,他一颗心今日泡得柔软,非要拉着贺谏白和罗雪尽重拾旧日情谊。罗雪尽敬谢不敏,直接窜出最内层的帷幔,要躺到客室的空地上去。毕竟这宅子里这么多眼线,另开一间客房太扎眼了。 贺谏白叹了口气,还是给人收拾出了个矮榻,匀了一条被褥给他。罗雪尽满意道:“看看人家多有眼力见。这下不一样可以叙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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