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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盛被打入天牢的当日,整个京城便戒严了。
一队队盔甲鲜明的禁军、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以及刑部衙役,手持驾帖,如狼似虎地扑向城西威远侯府、兵部衙门、以及名单上罗列的数十处府邸、宅院、商铺。沉重的撞木声、惊恐的哭喊声、兵刃出鞘的摩擦声、官吏严厉的呼喝声,打破了京城许多角落表面的平静,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铁锈与尘埃气味。
抄家,锁拿,审讯。一场自上而下、席卷朝野的风暴,在承平帝的震怒与萧崇礼的坐镇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昔日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府邸,转眼间便被贴上封条,朱门蒙尘;曾经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官员、将领、豪商,此刻沦为阶下囚,镣铐加身,惶惶如丧家之犬。
天牢最深处,一间特制的、用以关押重犯要犯的独立石室。墙壁厚重,仅有一扇嵌着粗如儿臂铁栏的小窗透进些许天光,空气潮湿阴冷,混合着血腥、霉烂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高盛瘫坐在冰冷的石床上,身上肮脏的囚服勉强蔽体,早已不复朝堂上那威风凛凛的一品大员模样。仅仅一两日,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头蓬乱,虬髯也失去了光泽,只是那双眼睛,偶尔还会闪过困兽犹斗般的凶光。
铁门传来沉重的撞击和开锁声,吱呀一声被推开。刺眼的光线涌入,让高盛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当先走进来的,是暂代兵部尚书、奉旨主审此案的萧崇礼。他依旧穿着朱红官袍,神色肃穆,目光如电。在他身后,跟着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三法司的主官齐聚。再后面,则是记录口供的书记官,以及数名气息沉凝、显然是高手的大内侍卫。
“高盛。”萧崇礼在侍卫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不带丝毫感情。
高盛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萧崇礼,嘶声道:“萧崇礼!你这老匹夫!构陷忠良,不得好死!”
“放肆!”刑部尚书厉声呵斥,“阶下之囚,安敢咆哮公堂?!”
“公堂?”高盛环顾这阴森的石室,癫狂大笑,“哈哈哈!这也算公堂?萧崇礼,你这是私设刑堂,屈打成招!”
“是否屈打,是否成招,证据说了算。”大理寺卿冷然接口,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他揭开红布,露出几样东西:一份边缘焦黄、似乎被火烧过的残破账册,几封封皮空白的信件,还有一枚墨玉扳指。
看到那扳指,高盛瞳孔骤然收缩。
“高盛,你可识得此物?”大理寺卿拿起那枚扳指,对着小窗透进的光。扳指质地温润,内圈刻着极细微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狼头纹饰。
“不……不识得!一枚寻常扳指罢了!”高盛矢口否认,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
“寻常扳指?”大理寺卿冷笑,“此物乃从你书房暗格中搜出,与你贴身携带的钥匙匹配。经内廷巧匠与北狄战俘辨认,此乃北狄王庭赐予重要‘盟友’的信物,狼头纹饰为其王室特有。你还有何话说?”
“这……这是有人栽赃!定是那陈有财,或是其他什么宵小,趁我不备,藏于我府中!”高盛急道。
“栽赃?”都察院左都御史上前一步,拿起那几封信,“那这些,又作何解释?此乃从你威远侯府后花园,假山第三块太湖石下暗龛中起获。信封无字,然其中信件,乃以北狄文书写,翻译过来,皆是向你通报我朝边军调动、粮草储备、乃至陛下对边将任免之意向!落款日期,最早可追溯到三年前!笔迹经多人比对,与北狄左贤王麾下席谋士‘秃鲁花’惯用笔迹吻合!这,也是栽赃吗?!”
高盛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栽赃”二字。那暗龛位置极为隐秘,只有他一人知晓,连他夫人都不知道!萧崇礼的人,是如何找到的?!难道……侯府中早已被渗透得千疮百孔?
“还有这账册!”刑部尚书拿起那本残破账册,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记录,“此乃从你心腹幕僚,已于昨夜在刑部大牢‘悬梁自尽’的吕文远外宅地砖下挖出。上面清楚记载了自承平十一年起,你通过通宝银楼及‘北风号’等渠道,与北狄交易的每一次时间、地点、物品、金额!其中,军器铠甲三百副,强弓硬弩五百张,边关布防图副本七份,换取北狄黄金三万两,骏马两百匹,皮毛珍玩无算!高盛!你还有何话说?!”
“吕文远……他……他……”高盛听到心腹幕僚的名字,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吕文远是他的钱袋子,也是与北狄联系最紧密的中间人之一,他知道太多秘密了。昨夜“自尽”?恐怕是被人灭口了吧!是谁?萧崇礼?还是……上面那位,为了彻底撇清?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知道,自己彻底成了一枚弃子。
“人证,物证,铁证如山!”萧崇礼缓缓站起身,走到高盛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苍老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压迫感,“高盛,你世受皇恩,官至一品,爵封侯位,陛下待你不薄,朝廷倚你为干城!你却利欲熏心,丧心病狂,为一己私利,行此通敌卖国、动摇国本之滔天大罪!你,可对得起陛下?可对得起边关浴血奋战的将士?可对得起天下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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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高盛瘫软在地,浑身颤抖,最后的心理防线在如山铁证和萧崇礼的厉声质问下,彻底崩溃。他知道,抵赖已毫无意义,只会让接下来的刑罚更残酷。
“是……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利令智昏……”他涕泪横流,开始颠三倒四地招供,从最初如何被北狄的巨额贿赂引诱,到如何利用职权为北狄提供便利,如何通过陈有财和“北风号”传递消息、走私禁物,如何排挤陷害不服从他的将领,如何贪墨军饷以供养私兵和贿赂朝中其他官员……一桩桩,一件件,在确凿的证据和萧崇礼等人犀利的追问下,被撕扯出来,暴露在天光之下。
有些细节,连三法司的主官听了都觉触目惊心,冷汗涔涔。这高盛,胆子之大,手伸之长,危害之深,远他们最初的预估。
口供被书记官飞记录着,画押,按上手印。
当高盛在最后一份画押口供上按下鲜红指印时,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在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萧崇礼看着那厚厚一叠口供,眼神复杂。既有铲除巨奸的如释重负,更有对朝纲败坏、边备松弛的深深忧虑。他收起口供,对三法司主官道:“高盛叛国,证据确凿,供认不讳。其余党羽,依据此份口供及已有线索,缉拿,深挖彻查,勿使一人漏网!务必查清其党羽网络,追缴所有赃款赃物,肃清其在朝在军之影响!”
“下官遵命!”三人齐声应道,神情凝重。他们知道,一场更大规模、更深入骨髓的清洗,即将开始。
就在天牢审讯如火如荼、京城风声鹤唳之时,“同心食肆”后院的小书房里,气氛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赵重山和姜芷对坐在书桌两侧,中间的桌面上,摊开着一幅简易的京城舆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几个地点和箭头。油灯的火苗微微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们已经从秘密渠道,得知了高盛倒台、其党羽被大规模清洗的消息。这本应是值得庆贺的时刻,但两人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深思的阴霾。
“高盛倒了,”姜芷拿起火钳,轻轻拨弄了一下炭盆里的银炭,让火更旺些,驱散着夜寒,“萧老大人动作很快,也很彻底。”
赵重山目光沉凝,手指在舆图上一个被圈出的区域——靠近皇城东华门的一片坊区——轻轻敲了敲:“高盛是明面上的靶子,打掉了,是好事。但咱们最开始追查的线索,指向的,可不仅仅是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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