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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拔刀相向,寝殿便再无长孙宫玉的身影。他只遣人每日送来汤药膳食,连欧阳夫妇也默契地减少了探望。庭院里的寂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困在中央,任由那些混乱的思绪疯狂滋长。
她对着铜镜观察自己的眉眼,镜中人分明是熟悉的模样,可灵魂却像漂在水上的浮萍,找不到扎根的地方。凤夫人说她三岁时最爱吃桂花糕,十岁便能背《兰亭集序》,这些被反复诉说的细节像贴在身上的标签,可她摸上去,只觉得冰冷而陌生。
“若我真是欧阳如卿,为何会对长孙宫玉拔刀相向?我根本不像他说的很爱他,到底怎么回事?”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问,声音在空荡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我不是欧阳如卿,那我又是谁?”
记忆告诉她,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她有疼爱自己的父母,有温柔体贴的夫君;可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抗拒,尤其是想起长孙宫玉靠近时的气息,胃里便会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那份潜藏在心底的排斥,远比记忆更真实。还有那个时常出现在梦中的模糊身影,总能在她慌乱时带来莫名的安定。那人是谁?是她遗失的记忆碎片,还是潜意识里的救赎?
“世子妃,夜深露重,该回房了。”侍女青禾捧着披风走来,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这些日子许如卿沉默寡言,周身总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暮色四合时,镇南王府突然起了大火。火光从东侧的柴房窜起,映红了半边天,仆役们提着水桶奔走呼喊,整个王府乱成一团。许如卿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救火的人群,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场混乱中,唯有西跨院方向始终静悄悄的,连半分火光与喧嚣都没有。那片终年上锁的区域,像王府的一块伤疤,被刻意掩盖在日常的平静之下。
“青禾,”许如卿目光锁在西跨院的方向,“西跨院那边怎么没人去救火?”
青禾脸色一白,慌忙低下头:“回世子妃,西跨院早就荒废了,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侍卫说火势过不来,就没派人去。”
许如卿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慌乱:“荒废了?我前几日还看见侍卫在那边巡逻,看管得比主院还严。”
她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那里到底锁着什么?”
青禾吓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世子妃饶命!奴婢真的不知道!府里规矩严,没人敢靠近西跨院的……”
看着侍女吓破胆的模样,许如卿知道再问也无益。她挥挥手让青禾退下,心中的疑虑却愈浓重。那场大火来得蹊跷,青禾的反应更是印证了西跨院藏着秘密。
夜深后,火势早已被扑灭,王府重归寂静,只余下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许如卿推开后窗翻身而出。她足尖点过琉璃瓦,身形如飞燕般掠过屋脊,她也没想到自己原来这么牛比,完全不像凤氏所说的是个连绣花针都拿不稳的大家闺秀。
敏捷的轻功让她在夜色中行动自如,连巡逻的侍卫都未曾察觉头顶的身影。
“呜呜呜呜……”幽怨的传来,加上深夜的氛围显得格外凄凉可怖。
“呜呜呜呜……”越接近,那就越是明显。
西跨院的围墙比别处高出三尺,墙头还布满了尖刺。许如卿没有硬闯,而是绕到偏僻的墙角,借着月光观察地形。只见她屈膝蓄力,猛地纵身跃起,右手精准抓住横生的枝干,借力翻身落在院内,动作干净利落,连叶片都未曾惊动太多。
许如卿心头一紧,刚要靠近,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喝问:“谁在那里?”
她瞬间转身,短匕已握在手中,月光下刀尖泛着冷芒。只见一个身着玄甲的侍卫站在不远处,手按腰间佩刀,眼神警惕地盯着她——是长孙宫玉身边最得力的侍卫卫恩。
“世子妃?”卫恩看清她的模样,也是一惊,随即单膝跪地,“属下参见世子妃,深夜风凉,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许如卿收起刀,语气平静无波,“你有没有听到?”
魏恩低着头,声音毫无波澜:“回世子妃,此处早年失火烧死了下人,夜里偶有风声,许是您听错了。王爷吩咐过,这里阴气重,让您莫要靠近。”
“是吗?”许如卿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阁楼紧闭的房门,“可我听得真切,分明是人在哭。卫恩,你敢让我进去看看吗?”
卫恩的头垂得更低:“属下不敢违逆王爷命令,请世子妃回房歇息,属下这就护送您回去。”他虽跪着,却隐隐挡住了通往阁楼的路,姿态恭敬却立场坚定。
许如卿知道硬闯讨不到好,她深深看了阁楼一眼,转身道:“既然如此,便走吧。”
回到寝殿,许如卿却再无睡意。卫恩的阻拦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西跨院一定藏了秘密。
出于一种可怕的直觉,她觉得那里隐藏着一切真相。
第二日清晨,王府突然来了客人。侍女匆匆来报,说是魏王前来拜访,理由是听闻王府失火,特来探望。
听到“苏熠宸”三个字许如卿猛地一颤,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在哪里?”她声音有些紧。
“正在前厅与王爷说话。”侍女答道。
许如卿快步走向前厅。刚到回廊,就看见镇南王长孙鸿送一个身着墨色的男子出来。那男子身姿挺拔,脸上还戴着她记忆中那副铜金面具……
四目相对的刹那,许如卿只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脑海中仿佛有碎片在碰撞,却怎么也拼不完整。
乌松松挽成垂挂髻,一支羊脂玉簪斜插间,阳光透过花叶洒在她侧脸,将下颌线勾勒得愈柔和。
苏熠宸只觉得呼吸骤停,半月来的颠沛寻觅、午夜梦回的牵挂担忧,在看到她的瞬间尽数化作滚烫的潮水。她瘦了些,眼底带着陌生的迷茫,可那眉眼轮廓、举手投足间的气韵,分明就是他的卿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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